風是從北邊吹來的。
不像是春天的風，倒像是冬天剩下的最後一點脾氣，又冷又硬，刮在臉上像刀子。金陵城的花草剛冒出新芽，被這一陣風一吹，全都縮了回去。
沈懷瑾天沒亮就出了門。
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不是因為那杯涼茶，涼茶他喝慣了，不影響睡眠。是因為他在閉上眼睛之後，腦子裡一直在畫那三張底稿的臉。
一張圓臉，一張長臉，一張方臉。
方臉是錢家少爺，已經死了。圓臉和長臉還不知道是誰。但他知道，如果兇手的計劃沒有變，那兩個人遲早也會變成畫。
他要搶在兇手前麵。
六扇門的檔案室在衙門後院的東北角，一間不起眼的青磚瓦房。沈懷瑾天一亮就去了那裡，把金陵城近三年的戶籍名冊搬了出來。
他不找名字，找臉。
戶籍名冊上當然沒有畫，但有備註。有些備註寫的是"麵圓"，有些寫的是"麵長"，有些寫的是"麵方"。這些備註通常是戶房書吏隨手寫的，為了區分同名同姓的人。
但沈懷瑾要找的不是普通的"麵圓"或"麵長"。底稿上那兩張臉的比例非常精確，圓臉不是胖，是骨相圓，顴骨和下頜的弧度構成了一個接近完美的橢圓。長臉也不是瘦，是顴骨高、下頜窄，臉的長度和寬度的比例接近三比一。
這種精確的骨相，放在人群裡是能被注意到的。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在金陵城應該有一定的知名度。
他翻了兩個時辰。
翻到第三本名冊的時候，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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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冊上有一條備註："許文清，翰林院編修緻仕，麵長如馬，人稱'許長臉'。"
翰林院編修緻仕，就是從翰林院退休的官員。雖然不在朝中了，但在金陵城的文人圈子裡，這種人的名頭還是很響的。
沈懷瑾記下了許文清的住址——城東柳巷，然後合上了名冊。
他沒有繼續找那張圓臉。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你越怕它來，它就越會來。
他趕到柳巷的時候，是辰時三刻。
柳巷是一條很安靜的巷子，兩旁種著柳樹，這個季節還沒有發芽，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群沒精打採的手在招搖。
許文清的家在巷子深處，門很小，牆很矮，和他在翰林院的品級完全不成比例。但門上的對聯寫得好——"是非成敗隨風去，詩酒琴棋入夢來"。字是行草，筆力遒勁中帶著飄逸，和顧家門楣上的匾額有幾分相似的路子，但更放縱一些。
沈懷瑾敲門。
敲了三下，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
他推了一下門。門沒鎖，輕輕地開了。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凈。一棵老槐樹站在院中，樹下的石桌上擺著一盤棋，棋子下了一半，黑棋佔優。石桌旁邊有兩把竹椅，一把椅子上搭著一件灰布長袍。
沈懷瑾走進去。
他的腳步依然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但他的手已經搭在了劍柄上。
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如果隻是血腥味，反而不會讓他這麼緊張。血腥味說明事情已經發生了，發生了的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正在發生的事。
他聞到的是墨味。
好墨的味道。鬆煙和麝香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和周記畫坊裡那股劣墨的臭味截然相反。
但墨味不該出現在這裡。許文清是文人，家裡當然有墨，但那種墨是被封在硯台裡、藏在書架上的味道。此刻瀰漫在院子裡的墨味，是新磨的墨，是正在使用中的墨。
有人在這裡磨墨。
但現在沒有人在。
沈懷瑾穿過院子，走向正屋。正屋的門半開著，裡麵很暗。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在聽。
聽了五息。
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沒有任何活物發出的聲音。
他擡手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沈懷瑾的眼睛適應了片刻，看清了屋裡的陳設。
一間書房。書架，書案，圈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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