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有一條巷子,叫半琴巷。
巷子不長,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一盞茶的功夫。但知道這條巷子的人不多,走進去過的人更少。巷口沒有標識,連塊路牌都沒有,隻有一堵灰牆上不知被誰畫了一道墨線,從牆根一直畫到牆頭,筆直,沒有一絲抖動。
像一根琴弦。
沈懷瑾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道墨線。
墨線的顏色很深,滲進磚縫裡,洗不掉。筆畫不粗,但力道很足,看得出執筆的人手腕極穩。能在一麵粗糙的灰牆上畫出這種線條的人,要麼是匠人,要麼是高手。
他走進了巷子。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幾乎伸手就能同時摸到。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葉子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綠色的光澤。地上鋪著青石闆,石闆之間的縫隙裡長著苔蘚,踩上去有些滑。
走了約摸三十步,巷子拐了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扇門。
木門,半掩著。門闆上沒有漆,露出木頭本來的紋理,被風雨打磨得發灰。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上麵三個字——
寒雪齋。
字是陰刻的,沒有填色,凹進去的筆畫裡積著灰塵,反而不太看得清。但沈懷瑾看得很清楚。那三個字的筆法跟巷口的墨線如出一轍——瘦硬,挺拔,不拖泥帶水,像冬天枯瘦的樹枝直直地插進天空裡。
他把門推開。
門沒有發出聲音。門軸上了油,推起來絲滑無聲。
屋裡比外麵暗。不是故意遮光,是屋子朝北,陽光照不進來。但暗得很舒服,不是陰沉的那種暗,是樹蔭下的那種暗,涼絲絲的,讓人的眼睛和神經都慢慢鬆下來。
屋子不大,前廳被隔成了兩半。左半邊是裝裱的地方,幾幅畫掛在木架上,有的已經裱好了,有的還隻裱了一半。右半邊是一張長案,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幾卷畫軸、一方硯台。硯台裡的墨是乾的,但墨池裡有淡淡的墨痕,說明不久前還有人用過。
長案後麵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裳,衣料的質地很好,但沒有繡花,沒有滾邊,乾乾淨淨,像一張沒有落過筆的宣紙。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沒有多餘的裝飾。臉很白,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是不見日光的白。五官很清秀,但清秀得有些寡淡,像是水墨畫裡用淡墨勾勒出的輪廓,沒有上色。
她的手很細,手指很長,正捏著一支筆,在一幅半裱的畫上做最後的手工。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縫補一件極薄的衣裳。
沈懷瑾走進來的時候,她沒有擡頭。
"裱畫還是買紙?"
聲音很淡,沒有客套,沒有熱情,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都不是。"
"那是什麼?"
"問墨。"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極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沈懷瑾一直在看她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她的手繼續動了,又縫了一針,才慢慢擡起頭。
她看著沈懷瑾。
這是沈懷瑾第一次正麵看見她的臉。離得近了,他發現她的眼睛跟他的預想不一樣。他以為這種隱在深巷裡的女子,眼睛應該是安靜的、避人的,像受驚的兔子。但蘇清寒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冷。不是冰的那種冷,是深秋夜晚的月光——照在你身上,不覺得暖,也不覺得寒,隻是清清楚楚地把你照著,讓你無處躲藏。
"問墨?"她的目光在沈懷瑾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這裡不賣墨。"
"我知道。但金陵城裡懂墨的人,不超過五個。這五位裡麵,能從一塊殘墨裡看出配方的,不超過兩個。而你——"沈懷瑾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是那兩個裡麵更懂的一個。"
蘇清寒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繼續做手裡的活。針線穿過紙張的聲音很輕,細得像蠶咬桑葉。
沈懷瑾也不急。他在長案對麵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上沒有墊子,硬木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但他坐得很自然,像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隻有針線穿過紙張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然後蘇清寒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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