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底層的淡墨草稿因為含膠量不同，不會受到同樣程度的影響。一淡一不淡，底下的草稿就會浮現出來。
這種法子不是沈懷瑾發明的，是六扇門前輩傳下來的。專門用來鑒別古畫的真偽——很多贗品是照著真跡臨摹的，筆墨可以模仿，但底層的草稿無法模仿，因為草稿是畫家腦子裡的東西，別人看不見。
沈懷瑾把銅爐放在殘卷下方約摸半尺的位置，用一塊濕布蓋住銅爐的頂部，讓煙氣從布的縫隙裡均勻地散出來，籠罩在殘卷的表麵。
然後他等。
等的過程很無聊。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茶是涼的，但他喝得不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殘卷上，看著那層淡淡的煙氣在紙麵上流淌、滲透、消散。
約摸過了兩盞茶的功夫。
殘卷開始變了。
不是劇烈的變化，是一種極緩慢的、漸進的變化。表層的墨色像是在褪色——不是真的褪色，是變淡了，變透明了。原來濃黑的山石輪廓變得灰濛濛的，像是一層薄霧罩了上去。而在這層薄霧底下，一些原本看不見的線條，慢慢地、慢慢地浮現了出來。
淡墨的線條。很輕，很細，像蛛絲。
沈懷瑾放下了茶杯。
他俯下身，臉幾乎貼到了殘卷上。燈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在那層若隱若現的淡墨線條上，把每一根線條的走向都照得清清楚楚。
底層的草稿，跟表層的畫麵不一樣。
不一樣的地方不在山，不在樹——山和樹的草稿輪廓跟成品基本一緻，說明蘇鶴年畫這幅畫的時候胸有成竹，沒有大的改動。
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山和樹之間，本來還有別的東西。
草稿裡，在半座山和半棵樹之間的留白處，有一個人形的輪廓。
極淡，極細，隻有幾根線條，勾出了一個站立的人形——頭、肩、手臂、衣擺。沒有五官，沒有細節，隻是一個剪影般的輪廓。但就是這幾根線條，在成品畫上完全消失了。蘇鶴年在最後完成這幅畫的時候，把這個人形去掉了，把那個位置留成了空白。
這說明蘇鶴年最初構圖的時候，打算在那個位置畫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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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後來改了主意。
這不奇怪。畫家修改構圖是常有的事。但沈懷瑾關注的不是這個人形本身，而是這個人形的姿態——右手微擡，衣袖下垂，肩膀微微側轉。
這個姿態，他見過。
不是在某幅畫裡見過的。是在趙元朗那幅《鬆下問童子》裡見過的。紅衣女子的姿態——右手拈花，衣袖下垂，肩膀微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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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度不同，動作不同，但骨架的走勢是一樣的。都是從右肩到右手指尖的那條線——那條線決定了整個人的姿態重心。蘇鶴年草稿裡的人形，跟紅衣女子，共享了同一條重心線。
這不是巧合。
這是同源。
兩條線出自同一個人對"人應該怎麼站在畫裡"的理解。蘇鶴年在草稿裡勾了那個輪廓，沒有畫完就擦掉了。但那個輪廓所蘊含的姿態邏輯，被另一個人繼承了下來，用在了紅衣女子身上。
繼承它的那個人，一定見過這幅草稿。
一定在蘇鶴年擦掉它之前，就把它記在了心裡。
沈懷瑾沒有停下。
他把銅爐移到了殘卷的另一個位置，繼續熏。煙氣繼續滲透，表層的墨色繼續變淡。這一次，他看的不是草稿，而是紙麵本身。
紙麵上有另一種痕跡——不是墨跡，是壓痕。
有人在這張紙上麵覆蓋過另一張紙，然後在上麵畫過東西。上麵那張紙被取走之後，筆尖在紙上留下的壓力會在下麵這張紙上留下輕微的凹痕。這種凹痕比淡墨草稿更難發現，但在鹼性氣體的作用下，紙纖維會發生微小的膨脹，把壓痕放大。
沈懷瑾看見了。
壓痕很密，說明上麵那張紙上畫的東西不少。他眯起眼睛，順著壓痕的走向一點點地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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