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紅衣女子。
空空道人畫的不是紅衣女子。
空空道人畫的是鬆樹、童子、遠山。他的筆法是中鋒和遊絲描——第二章裡沈懷瑾已經看出來了,鬆樹和童子的筆法跟紅衣女子不是同一種。
紅衣女子是後來補上去的。
補畫的人,用的是鐵線描。鐵線描是蘇鶴年的看家筆法,蘇鶴年用它畫人物衣紋,獨步江南。但蘇鶴年已經死了十年了。
能繼承這種鐵線描、且繼承到跟蘇鶴年幾乎難以分辨的程度的人——
沈懷瑾睜開眼睛。
燈火穩穩地燃著,照著書案上的殘卷、銅爐、瓷瓶。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已經知道了。
補畫的人,是蘇清寒。
不是猜測。是證據鏈。
殘卷是蘇鶴年的遺物,一直存在寒雪齋。殘卷上的壓痕證明,有人在殘卷上麵畫過紅衣女子的草稿。能接觸到這幅殘卷的人極少,而蘇清寒是其中最可能的一個。更重要的是,蘇清寒自己的畫——那幅女子背影的小畫——用的就是鐵線描,跟紅衣女子如出一轍。
蘇清寒能畫紅衣女子,有機會在殘卷上打草稿,有動機——她的父親死於趙元朗等人之手。
但知道歸知道。
知道一個人做了什麼,和證明一個人做了什麼,中間隔著一條很寬的河。
沈懷瑾現在站在河的這一邊,能看見對岸,但還沒有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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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一個問題他沒有想通。
蘇清寒畫了紅衣女子,補在了趙元朗的畫上。然後呢?然後趙元朗就死了。但蘇清寒是怎麼殺他的?密室是從裡麵反鎖的,蘇清寒不在場——至少目前沒有證據證明她在場。就算她在場,她也不可能在一間反鎖的艙房裡,讓一個壯年男人在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的情況下,笑眯眯地死於心竭。
畫畫不能殺人。
一支筆、一塊墨、一張紙,不能殺人。
除非——那塊墨有問題。
沈懷瑾的目光落在書案旁邊的白布上。白布包著那半塊墨錠,從寒雪齋借來、又從破廟裡找到的那半塊。墨錠裡的那股幽香,蘇清寒聞過之後不肯說是什麼。她知道那股幽香。她不但知道,而且害怕。她的手在碰到墨錠的時候,抖了。
她怕的不是墨。
她怕的是墨裡的那東西。
那個東西能殺人嗎?
沈懷瑾把白布打開,拿起墨錠,湊近鼻端。
幽香還在。極淡,極輕,像是不存在。但他的鼻子告訴自己,它在那裡。鬆煙之下,麝香之下,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安安靜靜地伏在墨的深處。
他放下墨錠,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完之後,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銅爐裡。紙團碰到爐壁上殘餘的粉末,"嗤"的一聲燒了起來,火光一閃即滅,化成一小撮灰燼。
窗外,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像是一張被水浸透了的紙。金陵城還在沉睡,沒有雞鳴,沒有狗叫,隻有風從屋頂上吹過去的聲音。
沈懷瑾把殘卷用軟布包好,放進一個木匣裡。木匣是提前準備好的,大小剛好合適。他把木匣扣上,係了一條細繩。
天亮以後,他要把這幅殘卷還給蘇清寒。
原封不動地還。
他不會告訴她自己看到了什麼。至少現在不會。
因為他還缺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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