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史台偏房裡，藥味很重。
胡七躺在榻上，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孟大夫替他清完傷，手上沾了不少黑灰色的血。他把布巾丟進銅盆裡，水麵很快浮起一層淡淡的灰。
趙衡站在一旁，眉頭一直沒鬆。
“怎麼樣？”
孟大夫擦了擦手。
“活著。”
趙衡看他。
孟大夫又補了一句：“但也隻是活著。”
顧長野站在門口，臉色沉得厲害。
他剛才看見胡七身上的傷了。
鞭痕疊著燙痕，舊傷壓著新傷。手腕和腳踝的肉都被鐵環磨爛過，後來又長死在一起。
這人不是被關了三年。
是被折了三年。
顧長野握著刀，半天沒說話。
趙衡問：“多久能問話？”
孟大夫擡頭看他。
“趙大人要聽真話？”
“說。”
“現在問，他可能馬上死。明天問，也不一定能說清楚。他腦子已經亂了，身體也虧空得厲害。”
趙衡沉默。
顧長野忽然道：“那就不問。”
趙衡看向他。
顧長野低聲道：“先讓他活。”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連趙衡都怔了一下。
顧長野自己也覺得彆扭。
他想問。
很想。
想問顧臨川當年到底見了他幾次，想問玄武舊苑裡到底有什麼，想問那句“別讓它看見霜河”是什麼意思。
可他看著胡七那張瘦得脫形的臉，又問不出口。
他想起自己這三年躲在北境時，最怕的不是冷，也不是餓。
是有人一把抓住他，問他顧臨川到底留下了什麼。
問得越急，人越不像人。
趙衡看了他很久，語氣緩了一些。
“今晚不問。”
孟大夫道：“我先給他灌藥。能不能醒，看他自己。”
趙衡點頭。
“守住這裡。”
外頭的差役應聲。
顧長野沒走。
他站在偏房外的簷下，雪風從院子裡刮過來，吹得燈籠一晃一晃。
趙衡出來時，看了他一眼。
“你還守？”
顧長野嗯了一聲。
“守外麵。”
趙衡沒有趕他。
兩個人站在簷下，隔著一段距離。
過了片刻，趙衡忽然問：“沈觀瀾知道胡七說的話了嗎？”
顧長野沒回頭。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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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什麼？”
“他說要去。”
趙衡一點都不意外。
“他那身體還能進玄武舊苑？”
顧長野冷笑了一聲。
“你問我，我問誰？”
趙衡看向雪地。
“三日後，那裡不會幹凈。”
顧長野終於轉頭。
“你也覺得是陷阱？”
“不是覺得。”
趙衡聲音很低。
“皇帝給三日，魏忠喜就有三日。三日後開苑，裡麵剩下什麼，誰都不知道。”
顧長野盯著他。
“那你還等三日？”
趙衡沉默了一下。
“我不等三日，還能現在帶人砸宮門？”
顧長野沒說話。
趙衡又道：“你們有你們的法子，我有我的規矩。顧長野，我比你更想現在就進去。”
顧長野愣了一下。
趙衡看著偏房裡透出的燈光。
“鄭臨死在我牢裡。陳禦醫被困宮中。胡七被關在內侍監廢井下三年。現在玄武舊苑就在眼前，我也想直接開門。”
他頓了頓。
“但我若亂一步，禦史台這把刀就斷了。”
顧長野低頭看著自己的斷刀，沒再說話。
後半夜，胡七醒了一次。
不是完全醒。
他眼皮掀開一條縫，喉嚨裡發出破碎的響。
孟大夫立刻叫人。
趙衡先進去。
顧長野站在門外，手按在刀柄上，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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