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令輝那一刀捅進去的時候，滿殿的人全傻了。
許顯純還在掙紮著想往殿外爬，匕首就從太陽穴橫著貫進去，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整個人像一袋濕沙塌在地上。
陸十堰的刀已經拔出來了，刀鋒貼著黃令輝的脖子，轉頭等李軒逸一句話。
李軒逸從龍椅上站起來。他想喊“刀下留人”，這四個字剛才在腦子裡已經滾了好幾遍，可等他嘴張開，陸十堰的刀刃已經壓進黃令輝脖子上的皮膚，血珠子順著刀脊往下淌。他隻好把那隻手往前一伸，“慢著。”
陸十堰的刀停住了。
黃令輝被擰著胳膊按在地上，臉貼著地磚，嘴角還掛著許顯純濺上去的血，目光卻倔強地往上翻著，死死盯著李軒逸。
“你說你是黃令輝。”
李軒逸從案後繞出來，走到他被按住的腦袋旁邊，低頭看了半天。
太年輕了。
滿臉血汙底下那張臉，怎麼看也不超過二十。
“正是草民。”
黃令輝一開口嗓子是劈的，像是憋了好幾年的話全堵在喉管裡，刀刃也劈不開，“許顯純虐殺我父親的那幾張供狀，草民一閉上眼就在眼前晃。從那天起，我拜了師父，練了整整三年。匕首就藏在鞋底夾層裡，進宮的侍衛搜了兩遍，沒摸出來。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第二個人知情。”
來俊傑扶著殿柱差點沒出溜到地上。
他帶進來的人，他安排的覲見，結果這小子在宮禁裡當眾把許顯純給開了瓢。他那顆腦袋怕是也懸了。
李軒逸看著黃令輝那副剛捅完人還渾身是勁的樣子，心裡蹦出來的頭一個念頭居然是這人真有幾分俠氣。
以前看武俠小說裡提刀復仇的刺客，沒想到大乾也有。
他心裡那根工科生的弦告訴他，在皇宮裡持兇器殺人按什麼律法治罪他完全不懂，於是下意識地扭頭去看蘇寧波。
蘇寧波被他這一看看得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我的皇爺，您是皇上，您說的話就是王法，您看我幹什麼。
這黃令輝甭管是誰的兒子，大內犯禁、持刃行兇兩條摞在一起，按律就是個死。可他能說這話嗎？他說了，外頭那群文官明天就能把他的名字寫在彈章頭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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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舔了一下嘴唇，躬身笑道，“皇上，此子行兇宮闈，論律非死不可。然皇上素以仁恕為本，念其報父血仇，一腔孤勇，或可法外開恩。雷霆雨露，全憑聖心獨斷。”
這話等於把皮球又踢了回去。來俊傑在不遠處聽得清楚，心裡嘆了口氣，這位司禮監秉筆太監跟眼前這個二十歲的皇帝比起來，段位差了不是一截。
李軒逸卻像是拿到了標準答案一樣，點了一下頭，“行，就照王大伴說的辦。朕本來也是這個意思，替父報仇，下得了這份狠心，朕不覺得有多大罪過。但宮裡有宮裡的規矩，拖下去打幾闆子。打完別放，朕還有話問他。”
闆子總比掉腦袋強。
來俊傑那撥人同時鬆了口氣，可鬆完又提了半寸，皇上說了，隻是暫時不打。打完闆子還要再問。問什麼。
天威難測。
這四個字像一盆涼水從在場每一個人的頭頂澆下去。
李軒逸方才把西林黨從頭批到腳是真的，殺許顯純眼睛都沒眨是真的，現在饒了這個當殿殺人的少年也是真的。
刀和糖，他一把都沒猶豫。這麼年輕的一個皇帝，幾時練出這副手腕。
散了朝出來，幾個人站在文化殿外的台階上頭一回沒有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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