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遠把話挑得很明。
“皇帝親征，這仗的滋味就變了。”他坐在朮赤台下首，語氣比帳外吹過的夜風還冷，“咱們的兵還是能打，正麵碰上乾軍，照樣碾得動。可一個喜峰口啃了這麼多天，士氣已經受了影響。袁天傑的關寧鐵騎正在往這邊趕，再拖下去，麻煩隻會多不會少。”
朮赤台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範文遠說的是對的，可他咽不下這口氣。從遼東一路繞過來，借道、分兵、轟城，好不容易把喜峰口撕開一道口子，乾國皇帝就在對麵，隔著幾十裡地，簡直像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範先生，”朮赤台把身子往前傾了傾，“你就告訴我，有沒有法子讓那個小皇帝變成第二個乾英宗？”
範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乾朝皇帝帶兵出征，不是隻有英宗一個。太祖、成祖、宣宗，乃至正德皇帝，都在陣前贏過。今日喜峰口那些乾軍的表現，您也親眼瞧見了，同一個人，皇帝在不在身後，打出來的仗完全是兩個樣子。”
他頓了頓，把話頭往回一收：“原先咱們有十足把握，現在最多六成甚至五成。原本是穩贏的買賣，如今成了押注。”
朮赤台聽進去了。範文遠跟了他這些年，說話從不往虛處飄。
六成，就是六成。
可他沒有退路。
他將手裡的酒碗擱在案上，腦子裡把眼前的三條道又過了一遍。
上策，掉頭回遼東，把已經吃進嘴的地盤消化乾淨。
中策，原地吞掉林丹汗那幫金國人，反正他們各懷鬼胎，真動起手來未必扛得住。
下策，繼續跟乾軍死磕，活捉那個二十歲的皇帝。
三條道，他隻能走最窄的那條。
他這汗位怎麼來的，自己心裡最清楚。父汗瑪爾紮哈走得突然，留下的汗位懸在半空，兄長代良那一關就過得不情不願。
這些年來代良在營中的分量始終沒輕過，他坐在這個位子上，底下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不用別人提醒。
父汗當初起兵，打的是為先人復仇的大旗。如今仇人的皇帝就在眼前，隔著幾道殘破的城牆。
他要是像代良那樣撤了，回到遼東，營帳裡會傳出什麼話來？
匈奴這架戰車，從來隻能進，不能退。
隻有一直戰鬥，才能生存下去！
“那就打。”朮赤台把酒碗往桌上一按，“怎麼打？”
範文遠鋪開輿圖，指節在喜峰口的位置敲了兩下：“袁天傑的援軍最快也要兩天才能到。這兩天，就是我們能用的全部窗口。天亮之後，趁乾軍還沒來得及把城牆上的豁口補上，集中兵力再沖一次。打的就是他們還沒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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朮赤台握拳，“就這麼辦！”
炮聲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響了。
匈奴人的火炮從喜峰口正麵一字排開，對著那幾道昨天轟出來的豁口集中開火。炮彈砸在殘破的牆體上，碎石亂飛，煙塵揚得比城牆還高。
喜峰口上隻剩下一小撮負責瞭望的乾軍。炮聲一響，他們按預先的部署，毫不猶豫地往後撤，邊撤邊把消息往後方傳。
一路快馬直奔三屯營，另一路折向遵化。
兩座城相隔不到二十裡，消息傳到李軒逸手上時，炮聲還在繼續。
軍帳裡，將領們已經吵開了。
孫國棟主張死守。
理由很實在：遵化和三屯營的庫房裡糧草充足，城牆完整，撐幾天不成問題。從京城和盧凱旋那帶來的兵，訓練底子薄，拉出城去跟騎兵在開闊地上硬碰硬，必然兇多吉少。
鎮山關總兵趙率教卻一步不肯讓。
“等敵人把喜峰口徹底控住了，十萬兵馬壓過來，遵化就成了一座孤城。袁督師的關寧鐵騎從山海關往這邊趕，皇太極比誰都清楚他走哪條路。到時候袁督師一頭撞上匈奴人的主力，我們出不去，他也進不來，裡外全被分割。死守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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