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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他沒有走過幾次，路麵比主街略窄一些，兩側是幾棟舊式的單元樓，一樓的底商開著幾家小店鋪，一家水果店、一家糧油店、一家關門歇業的理發店，卷簾門拉到底，門縫裡透不進光。他沿著這條路繼續走，路過了水果店門口的時候，店主正在把一箱橙子從三輪車上搬下來，碼放在門口的塑料筐裡，動作很輕，橙子在筐內相互碰撞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繼續走，走出了這段街區的範圍，路兩側的建築開始稀疏，出現了幾塊被圍牆圍起來的空地，圍牆上塗著褪色的廣告標語，字跡大部分已經被風雨刮去了，隻留下白色的底漆輪廓。他走到空地的儘頭，那裡有一條橫向的公路，公路對側是田野，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一道淺綠色的地平線，像是植被和天空在遠距離處形成的自然分界。
他在公路邊站了一會兒，沒有過馬路，沿著公路的人行道走了幾百米，然後在一棵樹下停了下來。那棵樹是榆樹，樹乾粗壯，樹冠寬闊，枝葉在頭頂形成了一層連續的弧形覆蓋，光照經過樹葉的過濾後變成了細密的光斑落在人行道地麵上。
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了那片空地，經過了水果店，經過岔路口，回到了那棟舊居民樓。上樓進屋，在桌前坐下，把鋼筆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桌麵上，和筆記本並排。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沒有去鐵軌。他出門的路線一直在變化，有時沿著街道朝北走，進入一片之前沒有到過的住宅區，有時朝西走，走到田野邊緣再折返。他的行走沒有固定目的，隻是移動，讓自己在不同的地麵上經過，讓視線接觸不同的建築輪廓和植被邊界，像是在用自己的步伐重新測量這個區域的尺度。
第五天下午，他走了一條之前沒有走過的路，沿著一條很窄的巷子穿過了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巷子的儘頭是一片敞開的空間——一個很小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石碑，石碑不高，大約一人高，表麵是淺灰色的石材，刻著一些字，字跡已經風化到幾乎無法辨認。
他走到石碑前停下來看了看。碑麵上的文字在長時間的日曬風吹和雨水侵蝕下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筆畫的可讀性，隻剩下幾個殘餘的部首和筆畫輪廓嵌在石材表麵，像是被時間侵蝕後剩餘的骨架。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嘗試去辨認那些字，隻是確認了它們的存在和狀態，然後轉身離開了小廣場。
回到房間之後他在桌前坐下，日光已經偏西，從窗戶斜照進來的光線在桌麵上形成了一個傾斜的平行四邊形光區，覆蓋了桌麵的右半部分，把筆記本的封麵和鋼筆的筆杆都籠罩在暖色的光照中。他坐在那裡，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正在從午後的溫熱逐漸過渡到傍晚的微涼。他坐了一會兒，翻開筆記本到最新一頁，拿起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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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紙麵上寫道：“五天沒有去鐵軌了。不知道那個位置現在怎麼樣了。”
他寫完這句話，放下筆，合上本子，把鋼筆放在封麵上方，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窄巷中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傍晚時分特有的涼意和隱約的植物氣息。他靠在窗框上，看著對麵樓的灰牆和窗台上那盆依然存在的綠植。綠葉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深沉，顏色從白天的亮綠轉為暗綠，像是光照的消失正在把植物表麵的顏色慢慢抽走。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拉上窗簾，開燈，在桌前坐下。燈光亮起的時候，桌麵上的筆記本和鋼筆重新顯出了清晰的輪廓。他伸出手，把鋼筆從筆記本封麵上方拿起來，握在手裡，指尖沿著筆杆的金屬表麵緩緩滑動了一段距離。然後他放下鋼筆，拉開抽屜看了一眼，抽屜裡空著，木紋底麵在燈光下呈現出淡黃色的底色。
他關上抽屜，在椅子上坐直身體，麵對著桌麵上那兩樣物品——一本深灰色的筆記本和一支深灰色的鋼筆。它們之間的關係在他的視線中保持著一貫的穩定，像是兩件被同一套標準限定過的物品，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占據著各自的空間，彼此之間不競爭，不重疊，不排斥。他坐了一段時間，然後關燈，在黑暗中躺下來，麵朝著天花板的方向，直到睡意從身體邊緣緩慢地向內推進，覆蓋了他的全部意識。
秦沐在第六天的下午出了門。他沒有計劃，也沒有提前決定要去哪裡。他隻是穿上了外套，把鋼筆放進口袋，然後沿著樓梯走下樓。出了門洞之後他站在人行道上，午後的光照從頭頂偏西的方向照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層明亮的、略帶暖意的光。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鐵軌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穩定，不快不慢，像是這條路他已經走過太多次，身體已經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動完成剩餘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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