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牛錄北京入冬之後，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雪，風從西伯利亞的方向吹過來，越過長城垛口，撲在正陽門大街的鋪麵上，把那些剛掛上去不久的“大清”字型大小吹得獵獵作響。
多鐸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天沒去武英殿議事了，不是不去，是去了也沒用——攝政王不點頭，豪格不鬆口，代善不表態，濟爾哈朗不吭聲。
每回他提南下，殿上便是一陣沉默，然後是豪格那句萬年不變的老話：“豫親王莫急，等開春再議。”
開春，從秋天等到冬天，從冬天又要等到開春，再等下去，楊珅在江南怕是已經把北伐的檄文都寫好了。
他在府裡悶了幾日，悶得受不了，便帶著幾個親兵去了城東的一家酒樓，酒樓是漢人開的，掌櫃的姓劉，從前在瀋陽做買賣，後來跟著清軍入了關，把鋪子搬到了北京。
多鐸來過幾次，劉掌櫃認得他，每回都給他留二樓臨窗的雅間，燙一壺燒刀子，切兩斤醬牛肉。
多鐸喜歡這裡的燒刀子，夠烈，比盛京宮裡的貢酒有勁，他今晚來得晚，酒樓裡已經沒什麼客人了，隻有角落裡坐著一個穿狐裘的中年人，背對著樓梯，自斟自飲。
多鐸沒有多看他，徑直上了二樓，親兵守在樓梯口，劉掌櫃親自端了酒肉上來，哈著腰說：“王爺，天冷，小的給您多燙了一壺。”多鐸嗯了一聲，擺擺手讓他退下。
窗外是正陽門大街的夜景，街麵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偶爾有幾個巡邏的兵丁踏著雪走過，燈籠的光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燒刀子順著喉嚨燒下去，熱辣辣的，卻壓不住心裡那股邪火。
三個月了，從湖北回來三個月，他上了不下十道請戰疏，全部石沉大海，楊珅在南京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傳過來——擁立唐王，改元紹武，推行新法，連秦良玉的白桿兵都到了南京。
他當初在石河灘上看著楊珅用七千人扛住李自成三倍老營騎兵的時候就知道，這個漢人不是池中之物。
他把皇阿瑪用過的端硯和湖筆轉贈給他，把先帝禦賜的田黃石印章親手送給了他，他以為這份情義能讓楊珅有所顧忌，如今看來，這份情義沒有派上用場。
他把第二杯酒灌下去，第三杯又倒滿了。
樓下的街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是一群喝醉了的旗人在街上胡鬧，追著一個漢人商販搶他的帽子。
多鐸沒有往下看，他忽然覺得很煩——不是煩那幾個鬧事的旗人，是煩這座城，煩這滿朝文武，煩他十四哥那張永遠不緊不慢的臉，多爾袞總說等，等豪格消停了，等吳三桂表態了，等李自成死了，可等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又灌了一杯，酒意開始上頭了，就在這時候，樓梯上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不是親兵的戰靴，是女人的繡花鞋踩在木闆上的輕響。
多鐸擡起頭來，看見一個女子從樓梯拐角處走了上來，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緞麵狐裘，領口翻出一圈雪白的貂毛，襯得那張臉愈發嬌艷。
狐裘下係著一條水紅色的長裙，裙擺拖在身後，走路時裙幅輕擺，像是踩著水波。
她的頭髮梳成滿洲貴婦的旗髻，簪了一朵點翠的牡丹花鈿，鬢邊垂下來幾縷碎發，那張臉上，眉是遠山眉，眼是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三分不經意的媚態。
鼻樑挺直，嘴唇飽滿，塗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在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她的腰身極細，狐裘裹著的身子卻豐潤有緻，胸前的衣襟微微綳著，每走一步都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多鐸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見過不少女人，盛京宮裡選秀女的時候他在旁邊看過，滿洲貴族的福晉們進宮朝賀的時候他也見過，但眼前這個女人，不是那種端莊的美，而是一種張揚的、毫不掩飾的嫵媚。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樓上有人，走上樓梯才看見坐在窗邊的多鐸，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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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然後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那紅暈不是害怕，是女人看見英俊男人時本能的那種羞澀。
多鐸沒有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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