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燈滅了一半。
羅正明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樹冠黑乎乎的，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在樹底下說話。
煙在指間燒了半截，煙灰落在地上。
下午劉副部長走後，會議室的門一直關著。周挺在走廊裡站了很久，後來走了。李衛國蹲在樓梯口，抽了一地的煙頭。沈潔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筆記本，一個字沒寫。
都知道專案組要散了。
羅正明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拿起桌上的電話。
“給我接省廳。”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
“趙部長在嗎？”
“不在。去下麵檢查了，明天回來。”
“我是羅正明。有急事，今晚必須見到趙部長。他現在在哪兒？”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
“滄州。”
羅正明放下電話，穿上外套。
走廊裡，沈潔端著水杯走過來。
“羅組長，這麼晚了——”
“我出去一趟。”
沈潔看著他的臉色，沒再問。
院子裡，吉普車停在老槐樹底下。羅正明上車，發動。
車燈照亮前麵的路。
出了院子，左拐，上了大路。街上沒有人，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海河上的霧漫上來，貼在車窗上，像一層紗。
羅正明握著方向盤，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幾件事。
李涯招了，王老五跑了，鎮壇是誰，不知道。夜鶯姓張，張什麼？不知道。專案組裡可能有人走漏消息，是誰？
錢海洋死了。
他踩下油門。
車過了解放橋，往南。路兩邊是莊稼地，黑乎乎的，看不見盡頭。遠處有村莊的燈火，一點點，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滄州在二百裡外。
路不好走，碎石路麵坑坑窪窪，車顛得厲害。羅正明不減速，方向盤在手裡轉來轉去，躲著那些坑。
他想起錢海洋。
錢海洋是唐山人，說話帶著唐山味兒。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個莊稼漢。但一辦案子，眼睛就亮了，像換了個人。
那天在水塘邊，他把劉德貴從水裡撈上來，做了人工呼吸，把人救活了。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褲腿上全是泥，臉上有血，笑著說：“老羅，人沒死。”
沒死在敵人手裡，死在他手裡。
車過了青縣，路況更差了。霧也更大，車燈照出去，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他把車速放慢，身子往前探，盯著路麵。
腦子裡又轉起另一件事。
專案組裡誰走漏了消息？
那天知道抓捕王老五的，七個人。他、周挺、李衛國、錢海洋、孫大年、沈潔、小劉。
錢海洋死了。剩下六個。
這六個人，哪個像？
周挺，部隊下來的，偵察連長出身，跟他幹了三年，從來沒出過差錯。李衛國，石家莊公安局調來的，辦案老練，就是脾氣急。孫大年，胖墩墩的，見人就笑，但心裡有數。沈潔，女同誌，心細，就是太悶，什麼事都裝在肚子裡。小劉，劉副部長介紹來的，二十三歲，話不多，幹活勤快。
哪個都不像。
但消息確實走出去了。
王老五的麵吃了一半，竈台還是熱的。前後時間差隻有二十三分鐘。
搶窩棚老漢的衣服不穿，埋在墳邊土裡，脫下自己的衣服，跑了，穿誰的衣服跑的？
羅正明踩下剎車。
車停在路中間。霧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車裹住，像一隻巨大的手掌。
他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重新發動車。
滄州到了。
省廳的工作組住在市委招待所。羅正明把車停在門口，下車，走上台階。值班室的門開著，燈亮著，一個年輕幹部趴在桌上打盹。
他敲了敲門框。
年輕幹部擡起頭，揉眼睛。
“我找趙部長。省廳的趙長庚同誌。”
“趙部長休息了。明天再來。”
“我是天津的羅正明。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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