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猰貐銅牌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
蕭易擡眼望去。
說話的人站在中院的廊道前，身形比一般男子還高出一截。
她穿一身靛藍粗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
腰身收得緊，不是時興的那種纖弱裊娜，是常年習武磨出來的窄而韌的輪廓。
她的臉輪廓很深，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利落，眉骨高，鼻樑挺直，一雙眼睛微微上挑，瞳仁極黑。
這樣的五官放在女人臉上太過鋒利了，沒有半分溫婉，隻有一股壓不住的英氣——或者說，攻擊性。她看人的時候眼皮微垂，像在打量，又像在防備。
蕭易知道她。這間三進大院就是她的產業，前院和中院都租出去了，她自己住在後院。租戶們叫她霍娘子。
津門八大家，霍家的霍。
她是霍家旁支出身，父親是偏房庶子，沾著一個“霍”字，卻離主家那扇大門隔了不止一道牆。自小父母雙亡，被族裡按規矩養大。
及笄那年，霍家主母做主，將她許給同為八大家的嶽家長房三子。聘禮過了，婚期定了。那嶽家三公子在大婚前七日，騎馬過白河鐵橋時馬驚墜河，撈起來人已經沒了。
隔了一年，又許給喬家藥行的旁支子弟。門第降了一等，算是下嫁。喬家那子弟自幼體弱，婚期還沒議定，人死在了自家藥鋪裡。
第三回，尋了個殷實商戶，陳家糧行的少東家。婚禮當日，鞭炮一響馬驚了，人被掀下來，後腦磕在青石台階上，喜宴沒開就成了喪宴。
後來有個膽大包天的潑皮想趁夜翻她院牆，被她拿頂門棍打出去，跑了。
那潑皮是出了名的好水性，那晚滴酒未沾，回去路上卻栽進白河裡淹死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自己去見了霍家的主母，要搬出來自己獨住，以後也不必再為他操心婚事。
霍家主母同意了，還從賬房支給了她一些銀子，讓她生活。
後來她把前院和中院收拾出來，租給碼頭上幹活的人家，自己在後院住。憑藉租金和幾百畝田產的租子供自己習武。
霍家的武學傳男不傳女，她絕了嫁人的心思，便將所有的精力全部用在習武之上。 碼頭上那些男人當麵叫她霍娘子，背後說她是克夫的掃把星——但沒一個敢讓她聽見。
蕭易覺得她很好看。
不是那種粉黛釵裙的好看，是另一種。乾淨，利落，像一把被丟在泥地裡的刀，沾了土，刃還是冷的。
她從未主動和蕭易說過話。
張彪來過幾次，把蕭易在新國中乾的事、把蕭雲山怎麼死的，一件一件當著全院鄰居的麵抖落乾淨。
打那以後，前院中院的租戶見了蕭易都繞著走，門關得比從前更緊。
她也不例外——畢竟無論在哪個年代，氣死親爹，都是大不孝，要被所有人唾棄的。
但她喜歡蕭蓉。
蕭蓉瘦得像根豆芽菜，可能兩人真的很有緣分，雖然院子裡有不少孩子，她卻隻會隔三差五把蕭蓉叫到後院去。
出來的時候，蕭蓉手裡多幾塊點心，有時候兜裡揣著個煮雞蛋，還熱著。
剛才蕭蓉不在家，顯然是又去後院找她了，也正是如此，才避開了張彪，沒有被他帶走。
此刻她走到蕭蓉麵前，蹲下來，把蕭蓉從蕭易懷裡拉出來，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點心渣。
然後她站起來，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放到了蕭蓉的懷裡。
“要真的急用錢，就用這些吧。”
她聲音不大，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白河漲了幾分水。
“這錢是給蓉蓉的。”
她看了蕭易一眼，目光沒有太多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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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去用。別打蓉蓉的主意。”
說完她轉身往後院走，根本沒給蕭易拒絕的機會。
走到前院廊道前，停了一步，沒回頭。
“你那腿，再拖就真廢了。”
院門在她身後關上。
前院和中院的門縫裡，陸續探出幾張臉來。對門的趙嬸，東廂的老李頭，西廂那對帶著三個孩子的夫妻。
他們看了看蕭易，又看了看蕭蓉懷裡的布包，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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