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光下的詩一
船消失在 horizon 的那天夜裡,阿妹發了高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碼頭回到家的。隻記得阿嬤把她從門檻上拖進去,摸到她的額頭燙得像剛從竈膛裡掏出來的紅薯,嚇了一大跳。“這孩子,出門時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成了這樣?”
阿妹躺在床鋪上,身上蓋了兩床棉被還止不住地發抖。牙齒咯咯地響,像有人在敲她滿口的牙。阿嬤熬了一碗薑湯灌下去,又用老方子在額頭上貼了片艾葉,折騰到後半夜,燒才退了些。
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
昏沉中,她看見陳懷瑾站在碼頭上朝她伸出手。她拚命往前跑,卻怎麼也跑不動,腳像陷進了灘塗裡,越掙紮陷得越深。海水漫上來,淹過她的膝蓋、腰、胸口,眼看就要沒頂了——
“阿妹!阿妹!”
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阿嬤的臉湊得很近,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擔憂。
“做噩夢了?”阿嬤用手巾擦她額頭的汗。
阿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轉過頭,看見枕頭邊放著一個東西——一把梭子。她那天攥在手裡跑到碼頭上,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丟的,又被誰撿了回來。
她看著那把梭子,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
阿嬤嚇了一跳。她這個孫女她是知道的,從小就是個硬骨頭,三歲摔破了膝蓋,血糊了一腿也沒哭一聲。村裡人都說林家的阿妹性子倔得像頭小牛。
可現在,這頭小牛趴在枕頭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阿嬤沒有問為什麼。她隻是坐在床沿上,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阿妹的後背,像她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哭吧,”阿嬤說,“哭出來就好了。”
哭了很久,阿妹才抽抽噎噎地停下來。她沒有跟阿嬤說陳懷瑾的事。她知道阿嬤會說什麼——“外鄉人都是過客,走了就走了,別放在心上”——她不想聽這些。她知道這些道理都是對的,但對的道理往往最傷人。
阿嬤也沒有追問。隻是在阿妹睡著之後,把枕頭底下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紙抽出來,看了一眼。
阿嬤不識字。但她認得“陳懷瑾”三個字——因為阿妹在院子裡練字的時候,她看見了,問了一句“這是誰的名字”,阿妹支支吾吾說是“隔壁那個外省客”。
阿嬤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枕頭底下。
她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裡,有一生的閱歷。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戰亂年代,人來人往,有人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她年輕時也等過一個人,等了三年,等來的是對方已經娶妻的消息。
她希望阿妹不要走她的老路。
但她知道,有些路,別人說破了嘴皮也沒用,得自己走一遍,摔一跤,疼了,才知道回頭。
二
燒退之後,阿妹下地幹活了。
她比從前更勤快。天不亮就起來挑水、劈柴、餵豬,白天跟著阿爸出海,回來之後補網、曬魚、醃蘿蔔,忙到月上中天才歇下。她把每一分鐘都填得滿滿的,不留一絲縫隙。
因為一閑下來,她就會想起那個人。
夜裡躺在床上,隻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碼頭上的場景。他伸出的手,他喊出的那句話——“我在嘉義等你”——反反覆復地在腦子裡播放,像一張壞了的唱片,永遠停不下來。
她想,嘉義到底在哪裡?
她不敢問別人。她怕被人看出心思。但她偷偷地去了一趟鎮上的雜貨鋪,鋪子裡有一張皺巴巴的台灣地圖,是老闆從哪艘貨船上弄來的。她假裝買東西,眼睛卻一直往那張地圖上瞟。
老闆是個話多的人:“阿妹,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她趕緊收回目光,買了兩根針,低著頭走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但她記住了地圖上“嘉義”的位置——在台灣的西海岸,一個靠近平原的地方。她從地圖上比劃了一下,從福建到嘉義,隔著一條窄窄的海峽,看起來不過一巴掌的距離。
可她知道,這一巴掌,有人一輩子也跨不過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沙尾村的生活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碼頭上不再有穿軍裝的人,不再有急急忙忙撤退的船。海還是那片海,風還是那陣風,潮水漲了退、退了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阿妹知道,什麼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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