竈房出來,看見知意在哭,嚇了一跳,走過去一看——那幅畫。
她站在畫前,看了很久。
她不懂畫,看不懂什麼技法、構圖、色彩。但她看得懂那棵樹,那把椅子,那個小女孩。那是她的家,她的院子,她的小女兒。
阿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紙上懷寧的臉。
“畫得像。”她說,“真像。”
七
那年夏天,龍眼樹結果了。
結得特別多,密密麻麻的,一串一串垂下來,把樹枝都壓彎了。龍眼熟了的時候,王清和爬上樹去摘,阿妹在樹下鋪了一塊大布,龍眼劈裡啪啦地掉下來,在布上彈跳著滾開去。
懷安和懷寧在布上跑來跑去,撿龍眼吃,吃得滿嘴都是甜汁。知意坐在台階上,在畫闆上飛快地畫著——阿爸在樹上摘龍眼,阿母在樹下接,弟弟妹妹在布上亂跑,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金紅色。
這幅畫後來被她寄去參加比賽,又得了獎。
懷鄉從縣裡放假回來,看見院子裡曬了滿地的龍眼乾,笑著說:“今年的龍眼可以吃到過年。”
王清和從屋裡搬出一壇酒,說這是他去年用龍眼釀的,今年剛好能喝了。他打開罈子,一股甜香撲鼻而來,酒液琥珀色的,在碗裡晃了晃,掛在碗壁上,慢慢往下流。
他給阿妹倒了一碗,給懷鄉倒了一碗,給自己也倒了一碗。
懷安和懷寧也想喝,阿妹說不行,小孩子不能喝酒。懷安癟著嘴,說:“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八歲了。”阿妹被他逗笑了,用筷子蘸了一點酒,點在他舌頭上。懷安被辣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出來了,懷寧在旁邊拍手笑。
一家人坐在龍眼樹下,喝著龍眼酒,吃著龍眼乾,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王清和喝了幾碗酒,話多了一些。他平時不怎麼說話,喝了酒之後會多說幾句,但說的還是那些家常話——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孩子們的學習。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看著阿妹。
“阿妹,”他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阿妹端著酒碗,愣了一下。
王清和不會說這種話的。他是那種把什麼都放在心裡、從不表達的人。他能說出“辛苦你了”這四個字,說明他在心裡想了很久,想了無數遍,才鼓起勇氣說出來。
阿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酒。酒液映著她的臉,皺紋、白髮、鬆弛的皮膚——她老了。
“不辛苦。”她說,聲音很輕,“你也辛苦了。”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同時笑了。
懷鄉在旁邊看著阿爸和阿母,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說不上那是什麼——是感動,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他隻知道自己眼眶熱熱的,鼻子酸酸的。
他端起酒碗,站起來,說:“阿爸,阿母,我敬你們。等我畢業了,我來養家,你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王清和和阿妹也站起來,三個人碰了碰碗,酒灑了一些出來,滴在泥土裡。
夕陽終於沉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龍眼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在鼓掌。
八
那年秋天,阿妹的身體又出了問題。
不是大病,是老毛病——腰疼。以前隻是偶爾疼,現在疼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早上起不來床,要在床上躺半個時辰才能慢慢坐起來。
王清和要帶她去看郎中,她不肯。“看什麼看,又不是什麼大病,老毛病了。歇歇就好了。”
可她歇不好。家裡四個孩子,田裡的活,竈台上的事,哪一樣都離不開她。她咬著牙撐著,疼了就用手撐著腰,走兩步歇一歇,臉上的表情裝得雲淡風輕,不讓孩子們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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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最先發現。
有一天傍晚,知意在院子裡畫畫,畫的是阿妹在竈房做飯的背影。她畫著畫著,忽然停下來——她發現阿母的腰彎得比以前厲害了,左肩比右肩低,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她放下畫筆,走進竈房。
“阿母,你是不是腰疼?”
阿妹正在切菜,手頓了一下。“沒有,好好的。”
“阿母,你騙人。我看見你走路的時候一直撐著腰。”
阿妹放下菜刀,轉過身看著知意。知意的眼睛紅了,嘴唇微微顫抖,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阿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沒事,阿母沒事。就是老了,腰不好使了。人老了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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