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飄下來，落在泥土上。
二
王清和的葬禮在三天後。
按照村裡的習俗，停靈三天，請道士做法事，親朋好友來弔唁，然後出殯。阿妹不懂這些規矩，她嫁給王清和的時候沒有辦過這些，阿嬤走的時候也沒有辦過。她隻是按照王家人說的做，讓磕頭就磕頭，讓燒紙就燒紙，讓哭就哭。
她哭不出來了。眼淚在那天下午已經流幹了，現在她的眼睛幹得像兩口枯井，疼，但流不出水。她跪在靈堂前，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頭髮用白布紮起來，臉上沒有表情。
來弔唁的人很多。村裡的鄰居，王家的親戚，王清和生前的朋友。他們一個一個地走進來，在靈前鞠躬、上香、跟阿妹說“節哀順變”。阿妹一一回禮，說“謝謝，謝謝”。她的聲音很平，像一條沒有波瀾的河。
懷鄉跪在她旁邊，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臉色蒼白，眼眶深陷。他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但他跪得很直，像一根柱子，撐著一片天。
知意跪在懷鄉旁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她不哭出聲，隻是無聲地流淚，像一場沒有聲音的雨。懷安跪在知意旁邊，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地麵，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掐出了血。懷寧跪在最後麵，她已經哭不動了，靠在牆上，眼睛腫得像桃子。
道士在前麵念經，咿咿呀呀的，阿妹聽不懂。她隻聽見一些零碎的詞——“往生”“極樂”“超度”“安息”。她想，清和哥會去哪裡呢？極樂世界？還是投胎轉世？還是變成一縷煙，一陣風，一片雲？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她再也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再也看不見他蹲在竈台邊燒火的樣子了，再也沒有人會在她腰疼的時候默默地接過她手裡的活，一句話都不說。她伸出手，摸了摸麵前的棺材。棺材是木頭做的，刷了黑色的漆，亮得能照見人影。她摸著棺材的邊沿，摸到一條接縫，手指順著接縫慢慢地滑過去。
“清和哥，”她在心裡說，“你走慢一點。我隨後就到。”
三
出殯那天，下起了雨。
冬天的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紮在臉上。風很大，把雨絲吹得斜斜的，打在孝服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漬。送葬的隊伍很長，從王家院子一直排到村口。懷鄉捧著靈位走在最前麵，知意、懷安、懷寧跟在後麵，再後麵是親戚和鄰居。
阿妹走在隊伍的最後麵。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走不動，是因為她不想走快。走快了，就離清和哥更遠了。她寧願走慢一點，慢一點，再慢一點，讓這段路長一些，再長一些。
雨打在她的臉上，涼涼的，像很多年前海邊的風。她擡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天很低，雲很厚，雨絲從雲層裡落下來，無窮無盡，像有人在天空中撕開了一道口子，眼淚從那裡流出來。
她想，老天也在哭嗎？老天也在為清和哥哭嗎？
也許是的。清和哥這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他沒有打過仗，沒有救過人，沒有寫過書，沒有畫過畫。他隻是種了一輩子地，養活了一家六口人，養大了四個孩子。他像一頭牛，耕地、拉車、默默無聞地活著，默默無聞地走了。但老天記得他。老天知道，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好人。
送葬的隊伍到了墓地。墓地在村子後麵的山坡上，麵朝東方，能看見日出。王清和生前說過，他想葬在這裡，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見太陽升起來。阿妹說好，就葬在這裡。
棺材被放進了墓穴。懷鄉捧起第一把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聲嘆息。然後是知意，然後是懷安，然後是懷寧。一捧一捧的土落下去，棺材慢慢地被淹沒了。阿妹站在人群後麵，手裡捧著一把土。她沒有撒。她把土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土是濕的，涼的，黏黏的，像捏著一團沒有發酵好的麵糰。
她把土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雨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還有——清和哥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就是這樣的。泥土和青草，雨水和陽光。他在田裡待了一輩子，他的身上永遠是這種味道。
她把這把土裝進了衣袋裡。
然後她彎下腰，從地上又捧起一把土，撒在棺材上。“清和哥，”她在心裡說，“你好好睡。我走了。我還會來看你的。”
四
葬禮結束後，阿妹一個人在堂屋裡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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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黑了，她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白色的方塊。她坐在那個方塊裡，像一幅被框起來的畫。懷鄉端著一碗麵走進來，把麵放在她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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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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