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位子上，放著一副碗筷。碗裡有飯，筷子擱在碗沿上，像等誰回來吃。
她伸出手，把那碗飯端起來，放在自己麵前。
“清和哥，你不吃了，我替你吃。”
她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飯。
八
年後，阿妹回了一趟沙尾村。
不是她一個人回去的。懷鄉陪她去的。他們先從嘉義坐車到台北，從台北坐飛機到廈門，從廈門坐車到泉州，從泉州坐車到同安，從同安坐車到沙尾村。走了一天一夜，換了好幾種交通工具，才到了那個她四十年沒有回去過的地方。
沙尾村變了。以前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以前的瓦房變成了樓房，以前的碼頭修成了水泥平台，以前的老榕樹還在，但比以前更大了，樹冠遮住了半個碼頭。
阿妹站在碼頭上，看著那片海。
海還是那片海。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沉默不語的。潮水漲上來，漫過碼頭的石階，又退下去。海浪拍打著石墩，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像大地在喝水。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石階。石階換了新的，不是四十年前她蹲在上麵補網的那塊了。但她還是摸到了什麼——也許是記憶，也許隻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村子。
村子變了。她家的老房子拆了，在原址上蓋了一棟新樓。隔壁那間破屋子——陳懷瑾借住過的那間——也不在了，變成了一片菜地。什麼都不在了。但什麼都還在。在她的記憶裡，一切都還在。
懷鄉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阿母為什麼要回這裡來，不知道阿母在找什麼，不知道阿母找到了沒有。他隻是安靜地站著，陪著阿母，看海。
“懷鄉。”阿妹叫他。
“阿母。”
“這個地方，阿母年輕的時候住過。後來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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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鄉看著阿母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在風裡微微搖晃。海風吹著她的白髮，白花花的，像一麵旗。
“阿母，你為什麼要回來？”他問。
阿妹沉默了很久。
“回來看看。”她說，“看看這裡還在不在。”
“還在嗎？”
阿妹看著那片海，看著那個碼頭，看著那棵老榕樹。
“在。”她說，“都還在。”
她轉過身，朝村子走去。懷鄉跟在後麵，看著阿母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丈量著什麼。這是他第一次來沙尾村，也是阿母最後一次來沙尾村。
九
從沙尾村回來之後，阿妹變了一個人。
不是性格變了，是她整個人鬆了下來。像一根綳了四十年的弦，忽然斷了，不響了，但也不緊了。她不再每天傍晚去村口的信箱那裡看信了。她不再半夜爬起來坐在天井裡看月亮了。她不再寫那些永遠寄不出去的信了。
她把那支鋼筆洗乾淨，吸滿墨水，放在桌上。她沒有收起來，就那麼放著，像隨時準備寫什麼。但她再也沒有拿起過它。
她開始做一件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發獃。她可以坐在龍眼樹下的竹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不做事，不說話，不看書，不聽收音機，就那麼坐著，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天上的雲，看著從樹枝間漏下來的陽光。陽光移動，她也跟著移動，從椅子的這頭挪到那頭，像一朵向日葵。
懷寧問她：“阿母，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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