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水泥路還在，但裂了很多縫，縫隙裡長出了野草，綠油油的，像一條條綠色的蛇。村口的老榕樹還在，比以前更大了，樹冠遮住了半個碼頭。氣根垂下來，密密麻麻的，像一掛瀑布。
陳知意站在榕樹下，看著這個村子。她沒有來過這裡，但她認得這棵樹。她阿爸的照片裡有一張榕樹的照片，跟這棵很像。她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棵。也許是的。也許她阿爸來過這裡，站在這棵樹下，拍下了那張照片。
“陳阿姨，你阿爸來過這裡。”念清說，“他六十歲那年回來的。他站在這裡，拍了那張照片。”
陳知意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榕樹的樹乾。樹皮粗糙，溝壑縱橫，像一張老人的臉。她的手指從那些溝壑上劃過去，像在撫摸一個人的皺紋。
她們沿著水泥路往村裡走。念清憑著記憶，找到了阿嬤家的老房子。老房子還在，但已經沒有人住了。門鎖著，鎖生了鏽，一碰就掉渣。院子裡長滿了雜草，龍眼樹還在，但沒有人修剪，枝丫瘋長，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
“這是我阿嬤以前住的地方。”念清說。
陳知意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棵龍眼樹。樹上沒有結果，葉子也稀稀拉拉的，像脫了發的老人。但樹乾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一看就知道是很多年的老樹了。
“你阿嬤小時候，在這棵樹下玩過。”陳知意說，語氣裡有一種念清聽不懂的東西。不是懷念，不是感慨，而是一種像在確認什麼的感覺——她在確認這個地方真實存在過，這個人真實存在過。
念清點了點頭。“她跟我說過，她小時候最喜歡在龍眼樹下乘涼。夏天的晚上，她躺在竹席上，阿嬤給她扇扇子，她看著天上的星星，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陳知意閉上眼睛。她想象那個畫麵——一個小女孩躺在竹席上，穿著碎花布衫，頭發紮成兩條小辮子。她的阿嬤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風吹在小女孩臉上，涼涼的，她閉上了眼睛，嘴角彎彎的，像在做夢。
她睜開眼睛。院子裡空空的，沒有小女孩，沒有阿嬤，隻有那棵龍眼樹，站在這裡，等著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四
她們沒有在阿嬤的老房子前停留太久。念清帶陳知意去找那個墓碑。
三年前她來過一次，但隻記住了大概的位置。山坡上沒有路，隻有芒草，白茫茫的，比人還高。她們撥開芒草，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芒草的葉子很鋒利，劃在手上生疼。念清的手背上被劃了好幾道口子，滲出血來。陳知意走在前麵，她穿著一件長袖外套，把袖子拉下來遮住手，彎著腰，像一隻在草叢中穿行的貓。
“陳阿姨，你慢點，別摔了。”
“沒事。你跟著我。”
她們爬了十幾分鐘，終於在山坡的半腰處找到了那個墓碑。墓碑還是老樣子，灰色的花崗岩，上麵刻著“先父陳懷瑾之墓”。字跡有些模糊了，風吹日曬，邊角被磨圓了，但還能看清。墓碑前放著一束花，已經枯萎了，花瓣卷曲著，顏色發黑。
念清認出那束花。那是她三年前放的。粉白色的薔薇，枯萎了，風乾了，但還在。花瓣變成了淡褐色，薄薄的，像紙一樣透明，但形狀還在，花瓣的弧線還在，像一朵永遠定格在乾涸裡的、永不凋謝的花。
陳知意蹲下來，看著那束花。
“這是你放的？”她問。
“嗯。三年前。”
陳知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些乾枯的花瓣。花瓣碎了一小片，飄在空中，被風吹走了。
“你阿爸喜歡薔薇。”念清說，“粉白色的。”
陳知意沒有說話。她蹲在那裡，看著那個墓碑，看了很久。
念清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風從海麵上吹來，吹過山坡，吹過芒草，芒草彎下了腰，發出沙沙的聲音。天很高，雲很淡，海很藍。這是一個適合告別的日子。
過了很久，陳知意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銅錢。
“阿爸，”她說，“我帶了這個來。是你的銅錢。”她把銅錢放在墓碑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然後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瓶子，瓶子裡裝著水。她擰開瓶蓋，把水灑在墓碑前。
“這是淡水河的水。”她說，“你以前住的地方。我接了一點，帶過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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