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什麼。”念清吸了吸鼻子，“就是想阿嬤了。”
陳知意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念清的手背。
念清把飯吃完，放下筷子。陳知意收拾碗筷，念清要幫忙，她說不用，你坐著歇著。念清沒有坐。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陳知意洗碗。陳知意的背影很瘦，腰板很直，頭發有些白了。水龍頭嘩嘩地響，碗在她手裡碰來碰去，發出清脆的聲音。
“陳阿姨，你一個人，不孤單嗎？”
陳知意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
“孤單。”她說，“但習慣了。人活著，誰不孤單？你阿嬤不孤單嗎？她有你阿公，有孩子，有孫子孫女，但她心裡是孤單的。她心裡的那個人不在身邊，她孤單了一輩子。”她頓了頓，“孤單不是壞事。孤單讓你知道，你心裡有一個人。”
念清靠著門框，看著陳知意的臉。她的臉上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很深的、很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東西。
“陳阿姨，你心裡有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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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知意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有。我阿爸。他走了，但他一直在我心裡。”
念清點了點頭。她心裡也有一個人。很多人。阿嬤，阿公，陳懷瑾，爸爸媽媽，懷鄉大伯，知意姑姑，懷安叔叔，懷寧姑姑。他們都活在她心裡。她走到哪裡，他們就跟著她到哪裡。她吃飯的時候，他們坐在她旁邊。她睡覺的時候，他們躺在她身邊。她走路的時候，他們走在她前麵。她不是一個人。她從來不是一個人。
四
下午，念清幫著陳知意整理老屋。
老屋不大，但東西很多。陳懷瑾住了幾十年，攢了一輩子的東西。書，衣服，照片，信件，票據，各種小物件。陳知意一直舍不得扔，就這麼放著。放了幾十年，積了灰，生了鏽，發了黴。
“陳阿姨，這些東西，你打算一直留著嗎？”
陳知意站在一個舊櫃子前，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雜誌。她翻了翻，放下，拿起另一本。
“不知道。留了一輩子了，舍不得扔。”
念清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鐵盒子。不是陳懷瑾那個，是另一個，更小，更舊，鏽得更厲害。她打開盒子，裡麵是一疊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經泛黃了，邊角卷曲。她一張一張地看。有陳懷瑾年輕時的照片，穿軍裝的，站在碼頭上。有他中年時的照片，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樹下。有他老年時的照片，坐在陽台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還有陳知意的照片，從小到大的，滿月，周歲，上學，畢業，結婚。她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看到最後一張，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藍布衫，蹲在碼頭上，手裡拿著梭子，正在補網。她的頭發被海風吹起來，露出彎彎的月牙眼，圓圓的臉，兩個酒窩。
念清的手抖了一下。
“陳阿姨，這是——”
陳知意走過來，低頭看那張照片。“這是你阿嬤。我阿爸拍的。他回沙尾村的時候，在碼頭上拍的。他不知道那是誰。他隻是覺得那個女孩很好看，就拍了。後來他洗出來，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他說，這個女孩，像極了他認識的那個人。他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她。”
念清把照片從盒子裡拿出來，捧在手心裡。阿嬤十七歲的樣子，她從來沒有見過。阿嬤沒有留下年輕時的照片。一張都沒有。她隻有這張。阿嬤蹲在碼頭上，手裡拿著梭子，正在補網。她的側臉對著鏡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
念清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照片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她趕緊用袖子擦了一下，怕把照片弄壞了。
“陳阿姨，這張照片，能給我嗎？”
陳知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這張照片，本來就是你的。你阿嬤的。你拿去吧。”
念清把照片貼在胸口上，閉上了眼睛。她看見阿嬤了。十七歲的阿嬤，穿著藍布衫，蹲在碼頭上，海風吹著她的頭發。她的手指很巧，梭子在手裡轉啊轉的，像一隻蝴蝶。她笑了一下，兩個酒窩。
五
念清把那本“書”給陳知意看。
“寄不出的信——林阿妹·陳懷瑾書信日記合輯”。她打印了兩份，裝訂好，用透明文件夾封著。一份給陳知意，一份自己留著。
陳知意接過那本“書”，翻開第一頁。第一頁是阿嬤寫給陳懷瑾的第一封信——“懷瑾哥，這是我寫的第一封信。先生說我字還像蚯蚓爬的，你不要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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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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