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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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念清把陳懷瑾的日記複印了兩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寄給了懷鄉。
懷鄉收到的那天，給她打了一個電話。電話裡他沒有說話，念清隻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很沉，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麼。
“大伯，你還好嗎？”
懷鄉沉默了很久。“念清，這日記，你從哪裡找到的？”
“陳阿姨給我的。陳懷瑾的養女。”
懷鄉又沉默了。過了很久，他說：“念清，你替我做一件事。替我跟她說一聲謝謝。”
“好。我一定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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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念清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她想起阿嬤的那些信，想起陳懷瑾的那些日記，想起兩枚銅錢，想起那兩塊紅布，想起那兩個一模一樣的鐵盒子。他們一輩子沒有在一起，但他們的東西在一起了。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在她的書桌上，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它們挨在一起，像兩個人並排坐在一起。
她給陳知意發了一條消息：“陳阿姨，大伯讓我跟你說一聲謝謝。”
陳知意回複：“謝什麼？”
“謝謝你阿爸等了我阿嬤一輩子。”
陳知意沒有回複。念清等了一會兒，手機屏幕暗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整理那些複印件。她把阿嬤的信和陳懷瑾的日記按時間順序排好，一封一封，一頁一頁。她把它們夾在一起，用夾子固定住。
她看著這本厚厚的“書”，忽然覺得這不是信和日記，這是一座橋。阿嬤從這邊走，陳懷瑾從那邊走，他們走了幾十年，沒有遇到。但橋還在。她站在這座橋上，能看見他們。看見阿嬤蹲在碼頭上補漁網，看見陳懷瑾站在船舷上喊她的名字，看見他們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寫著同一個人的名字。
她拿起筆，在“書”的封麵寫了一行字：“寄不出的信——林阿妹·陳懷瑾書信日記合輯。”
寫完了，她看著這行字，笑了一下。不是真的書，隻是她自己整理的資料。但有一天，它會成為一本書。她相信。
二
周末，念清又去了北投。
這次她帶了一樣東西——阿嬤的那件紅色棉襖。她把棉襖裝在紙袋裡，提著上了樓。陳知意開門的時候，看見她手裡的紙袋，愣了一下。
“你怎麼又帶來了？”
“不是帶來，是給你。”念清把紙袋遞給她，“我阿嬤的棉襖。上次說放在你阿爸房間裡，你說好。後來我拿回去了，想留個念想。現在我想通了。念想在心裡，不在東西上。東西應該放在它該在的地方。”
陳知意接過紙袋，打開，把棉襖拿出來。紅色在陽光下很鮮豔，絨毛軟軟的，像小貓的耳朵。她把棉襖抱在懷裡，低頭聞了聞。
“還有你阿嬤的味道。”
念清愣了一下。“什麼味道？”
“肥皂的味道。你阿嬤洗衣服喜歡用一種老牌子的肥皂，黃色的，很便宜。我以前聞過。這種肥皂現在買不到了。但這個味道還在。”
念清走過去，也聞了聞。她聞不到。她的鼻子沒有陳知意那麼靈。但她相信。她相信阿嬤的味道還在，在這件棉襖裡，在那些信紙裡，在這個鐵盒子裡，在這間屋子裡。味道不會消失，它會留在它待過的地方，等一個記得它的人來聞。
陳知意把棉襖拿進陳懷瑾的房間，放在床上。大紅色的棉襖鋪在灰色的床單上，像一朵開在冬天裡的花。她退後幾步，看著那件棉襖，看了很久。
“你阿嬤穿著這件棉襖，去看過我阿爸的墓。”她說。
念清點了點頭。“應該是。”
陳知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棉襖的領口。“這件棉襖，就留在這裡吧。我阿爸看見了，會高興的。”
念清站在門口，看著那件棉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棉襖上，紅色更紅了，像一團火。她忽然想起阿嬤穿著這件棉襖站在碼頭上的樣子。風吹著她的白發，她的腰彎著，手裡拄著拐杖。她站在碼頭上，看著海，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阿嬤在看什麼，在看海的那一邊嗎？在看一艘船嗎？在看一個人嗎？她不知道。但她覺得阿嬤那時候一定在想陳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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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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