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
念清把兩枚戒指放進衣袋裡，用手捂著，怕掉了。
三
念清從北投直接去了嘉義。
她沒有提前告訴懷鄉，到了才打電話。懷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看電視。聽見念清在嘉義車站，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去接你。”
“大伯，你不用來接我。我自己過去。你在家等我。”
念清坐上一輛出租車，報了村子的名字。司機是本地人，認得路，開車很穩。念清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風景。從車站到村子，要經過一片田野。稻子已經收割了，田裡光禿禿的，隻剩一茬一茬的稻茬，像一片短頭發。有幾隻白鷺鷥在田裡覓食，白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到了村口，念清下了車。她站在老榕樹下，看著那條通往村子裡的土路。土路比以前好走了，鋪了碎石，不泥濘了。路兩邊的芒草已經枯了，白茫茫的，在風裡搖來搖去。她沿著土路往村裡走，走到阿嬤家的老房子前麵，停下來。
老房子已經沒有人住了。門鎖著，鎖生了鏽。院子裡長滿了雜草，龍眼樹還在，但沒有人修剪，枝丫瘋長，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獸。她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朝懷鄉家走去。
四
懷鄉站在門口等她。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腳上是一雙棉拖鞋，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從沙發上爬起來。看見念清，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來了？進來進來。吃飯了沒有？”
“還沒。”
“我給你下麵。”
懷鄉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雞蛋、青菜、一把麵條。他燒水，下麵，打蛋，放青菜。動作很慢，手有些抖，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認真。念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駝了，肩膀塌了，整個人比以前小了一圈。但他煮麵的樣子，跟阿公很像。阿公也喜歡煮麵，放一個荷包蛋，幾根青菜，淋幾滴醬油。簡簡單單的，但很好吃。
麵煮好了。懷鄉把麵端到桌上，放在念清麵前。麵是清湯麵，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灑了幾粒蔥花。念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很燙，她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好吃嗎？”
“好吃。跟阿公煮的味道一樣。”
懷鄉在她對麵坐下來，看著她吃。他不吃，隻是看著她。念清把麵吃完了，把湯也喝了。放下碗，從衣袋裡拿出那兩枚戒指，放在桌上。
懷鄉低下頭，看著那兩枚戒指。銀的，光光的，沒有花紋。他拿起一枚，翻過來看內圈——“阿妹”。又拿起另一枚，看內圈——“懷瑾”。
他的手開始抖。
“這是——”
“陳爺爺的。他年輕時候打的，一對。一枚刻‘阿妹’，一枚刻‘懷瑾’。刻‘阿妹’的他留著，刻‘懷瑾’的他沒有送出去。”念清頓了頓，“陳阿姨給我了。她說，這兩枚戒指本來就該在一起。”
懷鄉把兩枚戒指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他的手很大，戒指在他手心裡很小，像兩粒米。但他握得很緊，像握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念清，你打算怎麼辦？”
念清看著那兩枚戒指。“我想把它們放在阿嬤的墓前。阿嬤等了一輩子，沒有等到。現在等到了。雖然晚了，但她等到了。”
懷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淚光。
“好。我陪你去。”
五
阿嬤的墓在村子後麵的山坡上。跟阿公的墓挨在一起。兩塊墓碑，一塊刻著“王清和”，一塊刻著“王林阿妹”。碑前的石階上放著一束花，已經枯萎了，花瓣卷曲著，顏色發黑。是上次懷鄉來的時候放的。
念清蹲在阿嬤的墓前，把那兩枚戒指從衣袋裡拿出來，放在手掌心裡。銀戒指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內圈的字看得很清楚——“阿妹”“懷瑾”。她把兩枚戒指並排放在墓碑前的石階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怕被風吹走。
“阿嬤，”她說，“陳爺爺的戒指，我給你帶來了。他打了一對，一枚刻你的名字，一枚刻他的名字。刻你名字的他留著，刻他名字的他沒有送出去。現在都給你了。你收到了嗎？”
風吹過來，芒草彎下了腰，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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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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