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銀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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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念清又去了北投。
這次她帶了一盒蛋糕。蛋糕是她從台北那家老店買的，芋泥口味的，外麵裹著一層白色的奶油，上麵撒著烤得焦黃的杏仁片。陳知意上次說她喜歡吃芋泥，念清記住了。她提著蛋糕盒，走在北投的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的老房子投下長長的影子。她走得很慢，怕把蛋糕顛壞了。
陳知意開門的時候，看見她手裡的蛋糕盒，眼睛亮了一下。
“芋泥的？”
“嗯。你上次說喜歡吃。”
陳知意接過蛋糕盒，打開，看了一眼。“這家店很遠，你跑那麼遠去買？”
“不遠。捷運坐幾站就到了。”
陳知意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她。那家店在台北東區，從念清住的地方過去要轉兩趟捷運，來回一個多小時。她跑那麼遠，隻為了買一個蛋糕。
陳知意把蛋糕切了，一人一塊，坐在客廳裡慢慢地吃。蛋糕很軟，芋泥很香，奶油不甜不膩。念清吃了一口，覺得好吃，又吃了一口。
“陳阿姨，你阿爸喜歡吃甜的嗎？”
陳知意放下叉子，想了想。“他不喜歡吃甜的。但他喜歡吃芋頭。不是芋泥，是蒸的芋頭，切成塊，蘸一點醬油。”
念清想起阿嬤也喜歡吃芋頭。阿嬤每次來台北看她，都要去市場買芋頭，蒸熟了，切成塊，蘸醬油。她問阿嬤為什麼喜歡吃這個，阿嬤說小時候在福建常吃，吃習慣了。
“我阿嬤也喜歡吃蒸芋頭。”念清說。
陳知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他們有很多一樣的地方。喜歡吃芋頭，喜歡看海，喜歡那首詩。”她頓了頓，“但他們沒有在一起。”
念清低下頭，看著盤子裡的蛋糕。蛋糕吃了一半，奶油有些化了，軟塌塌的。
“陳阿姨，你說，如果那年阿嬤跳上了船，會怎麼樣？”
陳知意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如果她跳上了船，她會跟我阿爸來台灣。他們會結婚，會有孩子。也許會有你，也許不會有你。你就不存在了。”她看著念清，眼睛裡有光，“你希望她跳上船嗎？”
念清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如果阿嬤跳上了船，就沒有懷鄉，沒有知意，沒有懷安，沒有懷寧。沒有她。她不存在了。但她希望阿嬤幸福。如果阿嬤跳上船會更幸福，她寧願自己不存在。
“我不知道。”念清說，“我希望阿嬤幸福。她怎麼選，我都支持她。”
陳知意點了點頭。“你阿嬤選了你阿公。她選了一條更安穩的路。她不後悔。”
念清想起阿嬤信裡寫的那句話——“這一生，我對得起所有人。隻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自己。”阿嬤沒有後悔。她隻是遺憾。遺憾沒有跳上那艘船，遺憾沒有跟那個人走，遺憾寫了一輩子的信，沒有一封寄出去。但她不後悔。她選了王清和，選了四個孩子，選了這個家。她選了，就不後悔。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念清把那塊蛋糕吃完了，把盤子放進廚房的水槽裡，洗了手，回到客廳。
“陳阿姨，今天做什麼？”
陳知意站起來，走進陳懷瑾的房間，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一枚戒指。銀的，很普通，沒有花紋，沒有裝飾，隻是一個光光的銀圈。內圈刻著兩個字——阿妹。
念清拿起那枚戒指，在手掌心裡滾了滾。戒指很輕，很涼，貼在皮膚上像一滴水。她翻過來看內圈那兩個字——阿妹。字很小，刻得很淺，有些筆畫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清。阿，女字旁加一個可。妹，女字旁加未來的未。阿妹。她的名字。她阿嬤的名字。
“這是我阿爸的。”陳知意說，“他年輕時候買的。在嘉義的一家銀樓，打了一對。一枚刻‘阿妹’，一枚刻‘懷瑾’。刻‘阿妹’的他自己留著，刻‘懷瑾’的他說要送給阿妹。但沒有送出去。”
念清想起阿公的那枚銅錢。阿公把銅錢給了阿嬤，阿嬤收了一輩子。陳懷瑾打了這對戒指，留了一輩子，沒有送出去。
“陳阿姨，刻‘懷瑾’的那枚呢？”
陳知意從布包裡拿出另一枚戒指。一模一樣的，銀的，光光的，沒有花紋。內圈刻著兩個字——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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