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陳懷瑾的人。阿嬤走了一輩子，走完了所有的路。現在她躺在阿嬤睡過的位置上，替她再走一遍。
五
第二天一早，念清去了碼頭。
天還沒亮，海麵上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海浪聲，咕咚咕咚的，像大地在喝水。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石階。石階很舊了，邊角磨圓了，縫隙裡長著青苔，滑溜溜的。她不知道阿嬤十七歲時蹲在哪一塊石階上補網。也許這一塊，也許那一塊。但她覺得，阿嬤的手曾經摸過這些石頭。她摸過。
她站起來，看著海麵。天邊開始發白了，從黑色變成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從淺藍色變成橙紅色。然後，太陽從海麵上冒出來了。起初隻是一條紅線，細細的，像用尺子畫出來的。然後紅線變寬了，變成了一個半圓，像半個雞蛋黃。然後半圓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從海麵上跳了出來，橘紅色的，光芒萬丈。
念清看著日出，想起了陳懷瑾日記裡寫的那句話——“我在碼頭上坐了一天，從日出坐到日落。”他看了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日出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在想阿嬤嗎？在想她會不會來嗎？日落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在想她沒有來嗎？在想她永遠不會來了嗎？
她蹲下來，從背包裡拿出那張紙——陳懷瑾留給林阿祖的那張紙。她把它展開，放在石階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
“陳爺爺，你寫的這張紙，我找到了。阿嬤看過了。她哭了。她知道你來找她了。”
風吹過來，紙角翹起來，沙沙地響。
她站起來，對著海說：“阿嬤，陳爺爺，我替你們看日出了。你們在那邊，也能看見日出嗎？你們看見的日出，跟這裡的日出是一樣的嗎？”
海浪拍打著碼頭，咕咚咕咚的，像心跳。
她蹲下來，把那張紙疊好，放回背包裡。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村裡。
六
念清在林阿祖家待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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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林阿祖給她講了很多阿嬤小時候的事。阿嬤小時候很調皮，會爬樹，會抓魚，會跟男孩子打架。阿嬤八歲的時候，她阿母走了，她哭了一整天，第二天就不哭了。從那以後，她再也不哭了。至少不在別人麵前哭。
“你阿嬤這個人，好強。有什麼苦都往肚子裡咽，不跟別人說。”林阿祖坐在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扇著。“她嫁人之後，給我寫過一封信。信上說，她在台灣過得很好，丈夫對她很好，孩子很聽話。她說她不想家，叫我們不要擔心。但我知道她想家。她寫信的那個紙上，有眼淚的痕跡。水漬，一坨一坨的。她哭了。”
念清想起阿嬤的那些信。她寫給陳懷瑾的那些信，有沒有眼淚的痕跡？也許有，也許沒有。信都燒了，看不到了。但她相信有。阿嬤寫那些信的時候，一定哭過很多次。寫著寫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水漬。她用手背擦一下，繼續寫。寫完了，折好，放進鐵盒子裡。那些水漬留在紙上，乾了，皺了，像一道道小小的疤痕。
“林阿祖，您知道我阿嬤為什麼給孫女取名叫念清嗎？”
林阿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念清，念清。念的是懷瑾。你阿嬤跟我提過這個名字。她說，如果以後有了孫女，就叫念清。我問她為什麼，她不說。但我知道。”
念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手指很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像阿嬤的手嗎？阿嬤的手是粗糙的，布滿老繭和傷疤。她的手是光滑的，沒有乾過重活。但她覺得，她跟阿嬤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連接。阿嬤把名字給了她，把思念給了她，把那個人的名字刻在了她的名字裡。
“林阿祖，您覺得，我阿嬤這輩子，後悔嗎？”
林阿祖放下蒲扇，看著窗外。窗外有一棵榕樹，氣根垂下來，飄飄悠悠的。
“不後悔。她隻是遺憾。後悔是覺得自己做錯了，遺憾是覺得錯過了。你阿嬤沒有做錯任何事。她隻是錯過了。”
念清點了點頭。“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隻是錯過了。”
七
第二天下午，念清該走了。
她背著包，站在門口，看著林阿祖。林阿祖扶著門框，看著她。
“林阿祖，您一個人住，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知道。你也是。”
念清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書——《寄不出的信》。她把書遞給林阿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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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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