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教他一些功課。
懷瑾在私塾讀了五年。從六歲到十一歲。五年裡，他背完了《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讀完了《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還讀了很多詩集、史書、雜記。他的字也練得很好，柳先生說他的字“橫平豎直，有骨有肉”，像他的人。
五年裡，他走過了無數趟山路。春夏秋冬，風霜雨雪。春天路邊的映山紅開了，他摘一朵別在書包上。夏天太陽毒，他找樹蔭走，樹蔭不夠就摘一片大葉子頂在頭上。秋天芒草開花，白茫茫的，風吹過來像一片海。冬天最苦，雪沒過腳踝，路滑，摔了不知道多少跤。但他沒有抱怨過。他覺得走路是應該的。阿爸送他，阿母給他做鞋，柳先生教他讀書，他有什麼好抱怨的？他唯一覺得對不起的，是阿母。阿母給他做的布鞋，他一個月穿破一雙。阿母納鞋底納到手指流血，用布條纏上，繼續納。他看著阿母的手指，心裡很難受。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他隻會把書讀好，把字寫好，讓阿母知道，她的辛苦沒有白費。
五
懷瑾十一歲那年，阿爸病了。
病來得很突然。陳守仁一向身體好，很少生病。那天他從田裡回來，坐在石階上歇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忽然覺得頭暈，眼前發黑，一頭栽倒在地上。懷瑾從屋裡跑出來，看見阿爸躺在地上，臉色發白，嘴唇發紫。他嚇壞了，蹲下來喊“阿爸，阿爸”。陳守仁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嘴張了張，沒說出來。
阿母從灶房跑出來，看見陳守仁躺在地上，手裡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她沒有哭。她蹲下來，摸了摸陳守仁的額頭，燙得嚇人。她站起來，對懷瑾說：“去請郎中。快去！”
懷瑾跑了。他跑得很快，跑過石板路，跑過田埂，跑過溪上的石橋，跑進山裡的那條路。他跑得喘不上氣，腿像灌了鉛，但他不敢停。他怕停了阿爸就沒了。他跑了一個多時辰，跑到鎮上，找到郎中，拉著他的手往回跑。郎中被他拽得踉踉蹌蹌，罵罵咧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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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郎中給陳守仁把了脈。把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他站起來，對阿母說：“是傷寒。燒了好幾天了，怎麼不早叫我來？”
阿母低著頭，沒有說話。
郎中開了藥方，交代了煎藥的方法。阿母拿了藥方，去鎮上抓藥。懷瑾守在阿爸床邊，看著阿爸的臉。阿爸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他閉著眼睛，呼吸很重，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呼呼地響。懷瑾伸出手，摸了摸阿爸的手。手很燙，像一塊剛從火裡撿出來的炭。
“阿爸。”他叫了一聲。
陳守仁沒有應。他昏迷了三天三夜。阿母守在床邊，不眠不休。她給陳守仁喂藥，一勺一勺地灌，灌不進去就用筷子撬開嘴。她給他擦身體，用濕布敷在額頭上降溫。她給他換衣服，他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不哭，不慌，不急。像一個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工作的人。
懷瑾站在旁邊，看著阿母。他第一次發現，阿母其實很好看。她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好看。彎彎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鼻子很挺，嘴唇不薄不厚。隻是她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疲憊，那種疲憊不是一天兩天積累的，是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件一件的瑣事疊加上去的，像石頭一樣壓在她身上，把她壓彎了，壓老了，壓得沒有人記得她年輕時候的樣子。但懷瑾記得。他記得阿母年輕時候的樣子——雖然那時候他還很小，但他記得。阿母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光後來慢慢暗了，滅了，變成了一盞沒有油的燈。
第四天早上，陳守仁醒了。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床邊的阿母，看了看站在門邊的懷瑾。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很輕的聲音。
“懷瑾。”
懷瑾走過去，蹲在床邊。“阿爸。”
陳守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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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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