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
“懷瑾握瑜。”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喜歡這四個字。他喜歡“瑾”這個字。瑾是美玉,是珍貴的東西,是藏在石頭裡的、需要打磨才能看見的光。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塊石頭。不知道裡麵有沒有玉,但他願意被磨,願意被切,願意被雕。哪怕最後發現裡麵什麼都沒有,他也認了。
他合上書,走到門口,推開木門。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手心裡。他看著遠處的山,山也白了,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他看了很久,然後關上門,回到灶台邊,繼續看書。
七
民國二十六年,懷瑾十二歲。
那一年的夏天,陳守仁的病情忽然加重了。他沒有再醒過來。
他走的那天是個晴天。太陽很大,曬得院子裡的泥地都裂了縫。阿母在灶房裡煮粥,懷瑾在堂屋裡背書。陳守仁躺在床上,安靜得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物。懷瑾背完了一篇文章,站起來,想去看看阿爸。他走進臥房,看見阿爸閉著眼睛,臉色發白,嘴唇發紫。他叫了一聲“阿爸”,沒有人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人應。他的手開始抖。他把手放在阿爸的鼻子上,沒有呼吸。他把手放在阿爸的胸口上,沒有心跳。
“阿母——”他喊了一聲,聲音在抖。
阿母從灶房跑過來,看見懷瑾站在床邊,臉色發白。她走過去,摸了摸陳守仁的臉。涼的。她又摸了摸他的手。涼的。她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陳守仁的臉,看了很久。她沒有哭。她隻是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
懷瑾站在她旁邊,也沒有哭。他看著阿爸的臉,覺得阿爸像是在睡覺。隻是睡得很沉,永遠不會醒了。
柳先生來了。他站在床邊,對著陳守仁的遺體鞠了三個躬。他轉過身,看著懷瑾,說了一句懷瑾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你阿爸是個好人。他這一輩子,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懷瑾點了點頭。他相信阿爸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但他覺得,阿爸對不起自己。他活得太苦了。一輩子窩在山裡,沒有出過遠門,沒有吃過好的,沒有穿過好的。他唯一的快樂,就是坐在石階上讀書。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細。他讀著讀著就笑了。那是他唯一像活著的時候。
陳守仁的葬禮很簡單。一口薄棺材,幾個花圈,幾聲鞭炮,幾炷香。村裡人都來了,站在院子裡,低著頭,不說話。阿母穿著白色的孝服,跪在靈前,燒紙錢。懷瑾跪在她旁邊,也燒紙錢。紙灰飄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懷瑾看著那些灰燼,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想起阿爸教他寫字的那個下午。阿爸在泥地上寫了一個“人”字,一撇一捺,簡簡單單。他說,“人”字好寫,但人難做。懷瑾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人難做。做了一輩子好人,最後不過是一口薄棺材,幾炷香,一堆紙灰。
他沒有哭。他把眼淚咽回去了。他覺得哭沒有用。阿爸不會回來了。哭不能把阿爸叫回來。他能做的,隻有替阿爸活下去,替他讀書,替他走出這片山,替他看看山外的世界。這是阿爸的願望,也是他自己的願望。
八
陳守仁走了以後,阿母變了一個人。
不是性格變了。她還是那麼沉默,那麼勤勞,那麼不聲不響地做著一切。她隻是更瘦了,更老了,更不愛說話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喂豬,砍柴,種菜,洗衣,做飯。她一個人乾兩個人的活,從早到晚,沒有一刻停歇。她的手比以前更糙了,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頭發白了一大半。她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像五十多歲的人。
懷瑾不讓她乾重活。放學回來,他去挑水、劈柴、割草。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阿母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不說話,隻是看著。懷瑾有時候抬起頭,看見阿母在看他,就笑一下。阿母也笑一下。笑得很淡,像風吹過水麵,漾開一小圈漣漪,然後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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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知道阿母在想什麼。她在想阿爸。她從來沒有說過她想阿爸,但懷瑾知道。她會在夜裡一個人坐著,坐在床沿上,看著阿爸睡過的位置,發呆。她會在做飯的時候多盛一碗飯,放在阿爸常坐的位子上,然後才想起來,阿爸不在了。她會把阿爸的衣服拿出來,疊好,放回去,再拿出來,再疊好。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但懷瑾知道她在想阿爸。她不說,他就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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