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
“你阿爸知道了,會高興的。”
懷瑾點了點頭。他想起阿爸。阿爸如果還在,會說什麼?他一定會說,“好好讀”。隻有兩個字。但他會說很多遍。好好讀,好好讀,好好讀。他會坐在石階上,拿著這張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然後他會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很久不說話。他在看那些山,想山外的世界。他想去,但他去不了了。他的兒子會替他去的。
懷瑾把那張錄取通知書放在阿爸的遺像前。遺像是柳先生畫的。他不擅長畫人,畫得不太像。但懷瑾覺得像。他看那幅畫的時候,能看見阿爸坐在石階上讀書的樣子,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細。
“阿爸,我考上了。全縣第三。你高興嗎?”
遺像沒有回答。但懷瑾覺得阿爸在笑。他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光很淡,但一直在。
十
去縣城的前一天晚上,阿母給懷瑾收拾包袱。
包袱是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裡麵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雙新布鞋,幾個紅薯,一小袋米。阿母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放進去,放得很仔細,每一樣都整整齊齊。放完了,她看了看包袱,覺得還缺了什麼。她想了想,走進臥房,從櫃子裡拿出一樣東西,塞進包袱最底層。
懷瑾沒有看見。他站在門口,看著阿母收拾。他想幫忙,阿母不讓。她說,你坐著,我來。他就坐著,看著阿母的背影。阿母的背影很小,很瘦,腰微微彎著。她蹲在包袱前麵,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好,再一樣一樣地放進去。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老了。她才三十多歲,但她的身體已經老了。她的手在抖,腿在疼,腰在酸。她不說。她從來不說。
“阿母,你一個人在家,要好好照顧自己。”
阿母沒有回頭。“我知道。你也是。”
“我會寫信回來。”
“你不識字,怎麼寫?”懷瑾問。
阿母沉默了一會兒。“你寫,我找人念。”
懷瑾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懷瑾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像乾涸的河流。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白色的方塊。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他想阿爸,想阿母,想柳先生,想那些書,想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路。他要離開了。離開這個村子,離開這些山,離開這條溪,離開這間老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許過年回來,也許過幾年回來,也許不回來了。他不知道。
他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亮很圓,很亮。遠處的山在月光下變成了墨藍色,一層一層的,最遠的那座已經跟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看著那些山,想起阿爸說過的話——“讀了書,你就知道山外是什麼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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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一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