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黑色的柱子。他盯著它，盯了很久，盯到眼睛酸了。船靠岸了。
他跳進水裡，水沒過了他的膝蓋。冰冷刺骨，像一把刀割在腿上。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槍舉在胸前，手指搭在扳機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很急，像一個人在跑。他聽見身後戰友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踩在水裡，踩在泥裡。他聽見遠處的槍聲，噠噠噠，噠噠噠，像有人在敲鼓。
他趴下來，趴在地上。泥土濕的，涼的，散發著腐爛的味道。他把槍架在前麵，對準前方。他看不見敵人。他隻看見樹，草，石頭，霧。霧很濃，濃得把一切都遮住了。他眯著眼睛，透過霧氣，努力想看清什麼。他看見了。一個灰色的影子，在霧中移動。他的手抖了一下，把槍口對準那個影子。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但扣不下去。他扣不下去。那個影子是人，跟他一樣的人。也許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家鄉。他扣不下去。
一聲槍響從他身邊炸開，震得他耳朵嗡嗡響。他轉過頭，看見班長趴在他旁邊，槍口冒著煙。班長沒有看他，眼睛盯著前方。又是一聲槍響。那個灰色的影子倒下了。
懷瑾看著那個影子倒下，一動不動。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有沒有人等他回家。他隻知道，那個人死了。被他身邊的人打死的。他把臉埋進泥土裡，泥土的味道鑽進他的鼻子，苦的，澀的。他趴在那裡，趴了很久。久到槍聲停了，久到霧氣散了，久到有人踢了他一腳。“起來，走了。”他爬起來，跟著隊伍往前走。他的腿在抖，槍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怕看見那個倒下的人。他怕記住那個人的樣子。但他已經記住了。那個灰色的影子，在霧中移動。他記住了。他永遠忘不掉。
三
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
懷瑾開了槍。他開了很多槍。他不知道他打死了幾個人。他不敢數。他隻知道他開了槍，有人倒下了，他繼續開槍。他的手不再抖了，槍拿得很穩，瞄準很準，扣扳機的時候很果斷。他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裝彈，瞄準，射擊，裝彈，瞄準，射擊。他不敢想。他知道如果想了，他就開不了槍了。他隻能把自己變成一台機器，沒有感情，沒有想法，沒有恐懼。隻有動作。裝彈，瞄準，射擊。重複，重複，重複。他旁邊的戰友倒下了。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額頭，血噴出來，濺在懷瑾的臉上。熱的，黏的，帶著鐵鏽的味道。懷瑾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射擊。他沒有時間哭，沒有時間害怕，沒有時間想。他隻能繼續。裝彈，瞄準，射擊。
天黑了，戰鬥結束了。他們占領了陣地。懷瑾坐在戰壕裡，靠著牆壁，槍抱在懷裡。他的眼睛睜著，看著黑暗。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黑暗。耳邊還有槍聲的回響，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腦子裡飛。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麵就湧上來了。灰色的影子，倒下的戰友，濺在臉上的血。他睜開眼睛，盯著黑暗。黑暗裡什麼都沒有。黑暗是安全的。黑暗不會讓他想起那些畫麵。他靠著牆壁，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亮了，久到有人叫他去吃飯。
他沒有胃口。他端起碗，看著碗裡的粥。粥是稠的，米粒粒開花，冒著熱氣。他想起阿母煮的粥，也是這樣的，稠稠的，熱熱的。他喝了一口，燙的。他把碗放下。他喝不下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他把一碗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他坐在那裡，看著那隻空碗，看了很久。他覺得自己像那隻碗。空的。什麼都沒有了。裡麵裝的東西被倒掉了，倒得乾乾淨淨，一滴都不剩。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裝進去。也許能，也許不能。他不知道。
四
懷瑾開始寫日記。不是每天寫，是有空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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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
今天第一次上戰場。我開了槍。我不知道打死了幾個人。我不敢數。老周說，不想這些，想了就沒法打仗了。他說得對。不想了。但我做不到。那些臉一直在我腦子裡，閉著眼睛就看見。我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有沒有家人。我殺了他們。他們也是人。
他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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