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炮火與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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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國二十七年，春天，懷瑾隨部隊開拔，上了前線。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行軍。不是從村子到鎮上，不是從鎮上到縣城，不是從縣城到省城。是從湖南到湖北，從平原到丘陵，從安全的地方到危險的地方。部隊走了七天七夜，白天行軍，夜晚紮營。懷瑾背著槍，背著背包，背著乾糧，背著水壺，背著彈藥，走得腳底磨出了血泡，肩膀被背帶勒出了兩道深深的紅印，整個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但他沒有掉隊。不是走得不累，是不敢掉隊。掉隊了，就找不到部隊了。找不到部隊，就找不到戰場了。找不到戰場，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已經走了這麼遠，不能停。
路過一個村子的時候，他看見了田裡的油菜花。金黃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風一吹，像一條黃色的河流在流淌。他站在路邊看了很久。後麵的人推了他一下。“走啊，看什麼看？”他回過神來，繼續走。但他在心裡把那片油菜花記住了。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顏色。比阿母的頭發好看，比阿爸的書皮好看，比柳先生硯台裡的墨汁好看。那是一個活著的世界的顏色。他不知道那個世界還能活多久。也許很快就會被炮火炸成廢墟，也許不會。他願意相信不會。他願意相信那片油菜花明年還會開，後年還會開，年複一年，永遠開下去。
部隊在一個小鎮上駐紮下來。小鎮叫石牌，在長江邊上，是一個戰略要地。日本人的軍隊已經打到了對岸，隔江對峙，每天都有炮擊。懷瑾第一次聽見炮彈落地的聲音，是在一個清晨。他正在刷牙，蹲在江邊的石頭上，滿嘴都是牙膏沫。忽然一聲巨響，腳下的石頭震了一下，他差點掉進江裡。他抬起頭，看見江對岸冒出一團黑煙，黑煙升起來，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他蹲在那裡，手裡握著牙刷，滿嘴泡沫，一動不動。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沒有人教過他聽見炮聲該做什麼。他隻是在訓練營裡學會了怎麼開槍，怎麼投彈，怎麼挖戰壕，怎麼在毒氣中呼吸。沒有人教他聽見炮彈落地的聲音應該怎麼辦。
老兵從後麵跑過來，一把把他從石頭上拽下來。“趴下！你找死啊！”懷瑾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聞到了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還有硝煙的味道。硝煙是刺鼻的，像燒焦了的橡膠，聞了讓人想吐。他趴在那個味道裡，趴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炮聲停了，久到老兵踢了他一腳。“起來了，沒事了。”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牙刷撿起來，繼續刷牙。他的手在抖。他握著牙刷的手在抖。他把牙刷塞進嘴裡，用力地刷，刷得牙齦出血了，血和牙膏混在一起，變成粉紅色的泡沫，從他的嘴角流下來。
那一天晚上，他沒有睡著。他躺在鋪位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他盯著那些裂縫，想起阿爸。阿爸也是盯著天花板走的嗎？阿爸走的那天，他在堂屋裡背書，不知道阿爸盯著天花板看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幾秒鐘。他不知道。他現在知道了，盯著天花板看的時候，腦子裡會想很多事。想阿母，想阿爸，想陳家灣，想那片油菜花，想明天會不會死。他沒有答案。他閉上眼睛，數數。一，二，三，四，五。數到一百的時候，他睡著了。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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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懷瑾第一次見到了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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