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是最好的老師，也是最殘酷的老師。它的學費是命。你學不會，就死了。學會了，也許還能多活幾天。
他手底下有十二個人。十二個人裡，有八個是新兵，從沒有上過戰場。他們年紀很小，最小的才十六歲，比懷瑾當年參軍的時候還小。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軍裝，背著比他們還高的槍，眼神裡有好奇，有恐懼，有迷茫，還有一種懷瑾很熟悉的東西——想家。
懷瑾看著他們，想起了自己。他也是這麼過來的。害怕，想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他看著他們，想保護他們。但他知道，他保護不了。他能做的，隻是把他們訓練得更強，讓他們在戰場上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他把他們帶到訓練場，一遍一遍地教。怎麼用槍，怎麼挖戰壕，怎麼躲避炮擊，怎麼在毒氣中呼吸。他教得很認真，很嚴厲，不留情麵。他不罵人，但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新兵們怕他。他不介意。怕他才好。怕他，就會聽他的話。聽他的話，就能活下去。
有一天夜裡，一個新兵在站崗的時候哭了。懷瑾走過去，看見他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沒有走過去打擾他。他站在遠處，等了一會兒，等那個新兵哭完了，才走過去。
“叫什麼名字？”
“李……李大山。”
“哪裡人？”
“山東。”
“想家了？”
李大山低著頭，沒有回答。
懷瑾蹲下來，看著他的臉。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臉上，滿臉都是淚痕。
“我也想家。”懷瑾說，“我也想回去。但現在回不去。仗沒打完，回不去。所以我們要趕緊把仗打完，把日本人趕出去，然後就可以回家了。”
李大山抬起頭，看著懷瑾。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淚光，是希望的光。
“班長，我們能把日本人趕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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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看著遠方。遠方是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黑暗的儘頭是光。他不確定那光有多遠，也許很近，也許很遠，也許他這輩子都走不到。但他相信，光在。
“能。”他說，“一定能。”
八
那一年，懷瑾收到了一封家書。
不是阿母寫的，是柳先生寫的。柳先生在信裡說，阿母的身體越來越差了。腰疼得直不起來，腿也腫了，走路要拄拐杖。她不肯看郎中，說浪費錢。柳先生勸她，她不聽。她說，錢要留著給懷瑾讀書。懷瑾要讀書，要出人頭地，不能因為她的病耽誤了。柳先生在信裡寫：“懷瑾，你阿母的時日不多了。你如果能請假，回來看看她吧。”
懷瑾拿著那封信，在營房外麵站了很久。風吹著他的臉，涼的。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去找連長。
“連長，我想請假。”
連長正在看地圖，頭都沒抬。“什麼事？”
“我阿母病了。可能不行了。我想回去看看她。”
連長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連長的臉上有一種懷瑾看不懂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冷漠，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很難描述的東西。
“懷瑾，你知道現在是戰時。請假要上報，要審批，要等。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要半個月。半個月後你回去，你阿母還在不在，你不知道。你回去看了她，回來還能不能找到我們，你也不知道。”連長頓了頓，“你要回去，我不攔你。但你想清楚了。”
懷瑾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布鞋，破了，大腳趾從破洞裡探出來，像一隻害羞的老鼠。
“我不回去了。”他說。
連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確定？”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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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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