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站在碼頭上，朝他伸出手。他夠不著。他在這裡，她在夢裡。他不知道她在哪裡。也許在這片海的對麵，也許在同一個城市，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他不知道。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拄著拐杖，走回了村裡。
晚上，他借宿在林阿祖家。林阿祖是她在村裡的老鄰居，九十多歲了，耳背，眼花，但精神還好。她給他煮了一碗麵，麵是清湯的，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灑了幾粒蔥花。他吃著麵，她坐在對麵，看著他。
“你是阿妹的什麼人？”林阿祖問。
他愣了一下。阿妹的什麼人？他答不上來。他是她的什麼？是她的先生，教過她寫字。是她的朋友，跟她說過很多話。是她的等了一輩子的人。他沒有說出來。他說：“我是她的一個故人。”
林阿祖看著他，看了很久。“故人。故人好。故人就是還記得的人。”她頓了頓，“她走了。走了很多年了。去了台灣。再也沒有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麵。麵已經涼了，有些坨了。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嚼什麼。也許是麵，也許是回憶，也許是那四十年的時光。
“她過得好嗎？”他問。
林阿祖沉默了一會兒。“她過得很好。嫁了人，生了孩子，有家有丈夫有子孫。她回來過一次。老了，頭發白了，腰彎了。但她笑得還是那麼好看。彎彎的月牙眼，兩個酒窩。”
他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他也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他睡在林阿祖家的客房裡。客房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他躺下來，閉上眼睛。他聽見窗外的蟲鳴聲，唧唧唧唧的，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夜曲。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她。她小時候也是聽著這個聲音入睡的吧。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沒有做夢。
三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碼頭。
他帶了一張紙，一支筆。他坐在石階上，把紙放在膝蓋上，提起筆，寫了幾個字。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阿妹，我來看你了。你不在。我走了。你好好過。”
他寫完了，把紙折好，裝在衣袋裡。他沒有把它放在哪裡。他要把它帶回去，帶回台灣，收在鐵盒子裡，跟那些信放在一起。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拄著拐杖，走回了村裡。他沒有再回頭。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他怕他回頭看見那片海，會走不了。他怕他走不了，就會留下來。留下來，等她回來。但她不會回來了。她已經在台灣了。在台灣的某個地方，有丈夫，有孩子，有家。他不能打擾她。他隻能走。走回台灣，走回嘉義，走回他的小屋子裡，坐在窗前，看海。他在台灣看了四十年的海，等了她四十年。她沒有來。現在他來找她了，她不在。他還要繼續等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答應過她——我在嘉義等你。他不能失信。他等了一輩子。再等一輩子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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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村口，站在老榕樹下，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村子。陽光照在屋頂上，瓦片是黑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光。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嫋嫋的，淡淡的，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天和地連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他沒有再回頭。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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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屋間那進走，門扇那開推，子巷條那進走他，義嘉到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