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屋子還是老樣子,木頭的,黑瓦的,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的。他走到床前,把背包放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盒子。鐵盒子還在。舊的,生鏽的,印著牡丹花的圖案。他打開盒子,把裡麵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放在桌上。最早的那封是民國三十七年寫的,紙已經黃得發黑了,字跡模糊了,但他還記得每一個字。
“阿妹,我到嘉義了。你在哪裡?我在找你。找了很久。找不到。但我不會放棄。我會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你為止。”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那張在沙尾村寫的紙條,放在最上麵。
“阿妹,我來看你了。你不在。我走了。你好好過。”
他把它們疊在一起,用一塊紅綢布包好,放回鐵盒子裡。紅綢布是他在嘉義的一家布店買的,本來想做一件衣裳,沒做成,就用來包信了。綢布很軟,很滑,像水一樣。他把鐵盒子蓋好,塞回枕頭底下。他躺下來,閉上眼睛。他聽見窗外的風聲,呼呼的,吹得窗欞嘎吱嘎吱響。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了她。她也聽過這樣的風聲。在沙尾村,在碼頭上,在那間破屋子裡。他們聽過同樣的風聲,看過同樣的月光,念過同一首詩。但他們沒有在一起。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是白的,有些臟了,有一塊黑印子,不知道是什麼弄上去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塊黑印子。涼的,粗糙的。他想起阿爸。阿爸的手也是粗糙的,像砂紙。阿爸握著他的手寫字,一筆一劃地寫。他握著她的手寫字,一筆一劃地寫。她學會了。她寫了一輩子的信。那些信他看到了。在幾十年後,從她的孫女手裡。他看到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蚯蚓一樣的筆畫,那些寫了一遍又一遍的“懷瑾哥”。他看到了。他哭了。哭得很厲害,像一個孩子。他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流乾了,但還有。它們在那些年裡藏在某個地方,藏著藏著,藏到了今天。今天它們流出來了。流了很多,把枕頭都打濕了。
六
民國七十七年秋天,懷瑾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他的肺不好,咳得厲害,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他的腿也不好,腫得走不了路,整天坐在椅子上,很少起來。他的胃口也不好,吃不下東西,一碗粥要喝一個時辰,喝到涼了,熱了,又涼了。他的臉色發灰,嘴唇發紫,眼睛深陷,整個人像一個被掏空了的袋子,癟癟的,掛在椅子上。知意每天下班回來看他,給他做飯,喂他吃藥,幫他擦身體。他不讓,說“我自己來”。知意不聽,說“你是阿爸,我照顧你是應該的”。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的臉很瘦,眼睛很亮,跟他年輕時候一樣。她像他,不是長得像,是眼神像。那種安靜的、不說的、什麼都放在心裡的眼神。他教出來的。他是她的阿爸。
有一天,知意問他:“阿爸,你想不想見那個人?”
他愣了一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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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知意說,“你在等的那個人。你想不想見她?我可以幫你找。我可以去福建,去沙尾村,去打聽她的消息。我可以找到她的。”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陽光很好,照在陽台上那盆薔薇上,花瓣是粉白色的,在風中微微搖晃。他看了一會兒那盆花,然後搖了搖頭。
“不見了。”他說,“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打擾。”
知意看著他,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她握得很緊,像怕他跑了。
“阿爸,你等了她一輩子。她不知道。你不覺得委屈嗎?”
他看著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裡有光。那光很淡,像初春的陽光,不暖,但有溫度。
“不委屈。等一個人,不是要她知道。等一個人,是自己的事。她在我心裡,我走到哪裡都帶著她。這就夠了。”
知意哭了。她沒有出聲,隻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掉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覺到了。他沒有擦,也沒有說“不要哭”。他讓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哭完了就好了。
七
民國七十七年十月二十日,懷瑾走了。
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還沒亮,窗外灰蒙蒙的,什麼都看不見。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很大,吹得窗欞嘎吱嘎吱響,像一個老人咳嗽。他躺了一會兒,坐起來,穿上衣服,拄著拐杖,走到陽台上。他坐在竹椅子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天空從黑色變成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從淺藍色變成橙紅色。太陽從東邊冒出來了,橘紅色的,圓圓的,像一顆巨大的蛋黃。
他看了很久。
知意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她把粥放在他旁邊的小桌上,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阿爸,你昨晚睡得好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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