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靜水深流張建民依然在畫他的東西。
洛瑤注意到了張建民，從會議開始到現在，這位縣委副書記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坐在洛瑤左手邊，一直低著頭，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動著。
他不是在記錄會議內容——林妍在記錄，他不需要。他是在畫東西。
洛瑤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張建民的筆記本。
她看到了一個輪廓——一座山，山腳下有幾棟樓，樓上畫著一個問號。
張建民的手指按在問號上，指腹輕輕地碾著紙麵，像是在思考什麼。
“張書記。”
洛瑤忽然叫他。
張建民的筆停了，他擡起頭，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專註，像是在說“我一直在認真聽”。
他的目光和洛瑤的目光碰在一起，兩個人都沒有閃躲。
“洛縣長。”
“你是分管黨群的副書記，也是永安土生土長的幹部。石橋鎮這件事，你怎麼看？”
張建民把筆放下，雙手平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是一個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的幹部的手。
他沉默了大約五秒鐘，然後開口。
“洛縣長，我同意您的意見。石橋鎮的問題必須查清楚，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他的聲音很平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建議，查的方式可以靈活一些。”
“怎麼靈活？”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張建民說，“省裡的專家來鑒定工程質量，這是明的，老百姓的臨時補貼發下去，這也是明的。但追查責任這一塊，我建議暗著來。
不要大張旗鼓地成立調查組，不要興師動眾地找人談話。永安的幹部，心眼多，膽子小，您要是擺出大陣仗，他們會縮回去。縮回去了，您什麼都問不出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平視著洛瑤，語氣不卑不亢。
會議室裡的其他常委都在看他，有人眼神裡帶著意外，有人帶著審慎的打量。
張建民在永安的常委班子裡一向話不多，今天忽然說出這麼一番話，分量不輕。
洛瑤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張書記的建議我接受，責任追查這一塊，先不成立公開的調查組。但有一條——不管明著來還是暗著來，查出來的人，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沒有任何例外。”
她說“沒有任何例外”這五個字的時候，目光沒有看錢永貴，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錢永貴臉上的汗珠更密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額頭，手帕是深灰色的，擦完之後洇出一片更深的顏色。
會議在一個小時後結束了。
常委們魚貫而出，每個人的步伐和表情都不太一樣。
錢永貴走得最快，出了會議室的門就掏出了手機，一邊撥號一邊往走廊盡頭走，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節奏急促而淩亂。
何衛東走得不緊不慢，跟葛洪斌並肩而行，兩個人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臉上的表情都收得很緊。
其他幾個常委各自散開，像是一群聽到下課鈴聲的學生，但臉上沒有放學後的輕鬆。
洛瑤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林妍抱著文件夾跟在後麵，小聲說：
“洛縣長，省建築科學研究院那邊已經確認了，專家組下周二到永安。”
“好。”
“還有，信訪局高局長上午打電話來，說您要的那些信訪材料正在整理，下午送到您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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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斌有沒有問為什麼要調這些材料？”
“問了，我說是洛縣長要熟悉全縣的信訪工作情況，常規調閱。”
洛瑤點了點頭，林妍這個秘書，她越用越覺得順手。
話不多，嘴嚴，辦事利索，最重要的是——她懂得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在永安這樣的地方，這種品質比能力更難得。
回到辦公室，洛瑤剛坐下來，門就被敲響了。
敲門的聲音很有節奏，不輕不重，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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