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校場點兵校場點兵定在冬月初九。
北風連著颳了好幾天，演武場上的旌旗被扯得獵獵作響，旗杆上的銅鈴從早響到晚。一萬禁軍分作十個方陣列在場上，甲胄在灰濛濛的日頭下泛著冷鐵的光。禁軍拱衛京師，輕易不出京城，上過真戰場的人不多，但裝備精良、操練有素，列陣時刀槍如林，自有一股天子親軍的傲氣。
點將台上，鎮北將軍韓崇一身玄甲，腰懸重劍。他在北境打了一輩子仗，此刻往台上一站，台下鴉雀無聲。
他身側站著五皇子蕭秀淵。蕭秀淵今日換了戎裝，靛藍戰袍外罩輕甲，腰間掛的是一柄尋常佩刀。他站在台上，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方陣，麵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是他頭一回以副帥身份站在點將台上。
點將台另一側，禁軍統領孫拓負手而立。孫拓五十齣頭，方臉濃眉，是皇後的親兄長，在禁軍中經營多年，門生部舊遍布各營。此刻他麵上掛著公事公辦的表情，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太子昨日親自登門，話說得含蓄——“五弟頭一回帶兵，年紀輕，怕是壓不住陣腳。舅舅在禁軍多年，此番出征的兵將多是您的老部下，該提點的提點幾句。”孫拓聽懂了這個“提點”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身側的副統領黃滄瀾，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黃滄瀾是禁軍副統領，四十齣頭，武舉出身，從地方衛所一步步考上來的。他不結黨不逢迎，在禁軍中獨來獨往，孫拓明裡暗裡壓了他好幾年也沒壓住。今日點兵，韓崇親自點名讓黃滄瀾坐鎮校場，孫拓雖是統領，也不好當麵駁韓崇的麵子。
韓崇上前一步，開始點將。他每點一個名字台下便有一人出列抱拳應聲，動作整齊劃一，看不出任何差池。點到第五個參將時，台下後排忽然起了一陣低語。
“那位就是五皇子？瞧著在京城天天遛鳥鬥雞，太子彈劾他的摺子怕是還在禦案上擱著，這種人領咱們去寧古塔，能活著回來嗎。”
“寧古塔那地方，女真蠻子殺人不眨眼，五千駐軍都死絕了，副帥還是個花花架子，別到時候坐鎮後方喝茶，讓弟兄們在前頭送死。”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台上聽得清清楚楚。孫拓麵無表情地目視前方，像是根本沒聽見。台下方陣前排的幾個校尉——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心領神會地沒有出聲製止。
韓崇眉頭擰了起來，正要開口，蕭秀淵往前邁了一步。他走到點將台邊緣，麵朝台下兩萬禁軍，開口時聲音不大，但北風剛好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有不服的？”
台下靜了一瞬，後排有人壓著嗓子嗤了一聲。前排幾個老卒麵無表情地站著，握著長矛的手指鬆了又緊。
蕭秀淵把佩刀從腰間解下來往石欄上一擱，刀鞘碰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他往前又邁了半步，靴底踩著石欄邊沿，聲音陡然拔高。
“誰不服，現在就上台來比劃比劃。拳腳刀劍隨你挑，本殿下在京城遛鳥鬥雞逛青樓，你們隨便去打聽。但今天站在這裡，本殿下把話撂在這兒——你們誰覺得自己行的，上來。但凡本殿下退一步，這副帥的印信當場交給韓將軍，我自請去當個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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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瞬，掃過台下那些或輕蔑或好奇的臉，然後笑了一聲。那聲笑和他五歲那年蹲在桂花樹下理直氣壯地宣布自己跟玉皇大帝打過招呼時的笑一模一樣。
“可要是連我這個紈絝都打不過，往後就別在人堆裡嚼舌頭。到了寧古塔，刀鋒底下見真章。”
台下鴉雀無聲。韓崇側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黃滄瀾站在點將台邊緣，手按刀柄，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但他看向蕭秀淵的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層東西——不是讚賞，是審視過後的一絲認可。孫拓麵色不變，隻是嘴角微微往下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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