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突圍帥帳裡的火盆燒得正旺，韓崇躺在行軍榻上，雙眸緊閉，麵色灰白。左胸上方的箭創已經用燒酒洗過，敷了金瘡葯，用乾淨布條層層纏緊，但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滲，布條換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洇出新的暗紅。隨軍大夫蹲在榻邊把了脈，又翻開韓崇的眼皮看了看，起身時嘴唇抿得發白，對守在榻邊的韓峻低聲說了句什麼。韓峻沒有答話，隻是把手裡的大戟捏得指節發白。
蕭秀淵站在帥帳門口，把帳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風也住了，城牆上零星的篝火在夜風中忽明忽暗。他放下帳簾轉過身來，目光從帳中每一張臉上掃過。各營偏將、參軍、百戶，擠了滿滿一帳，甲胄上全是血和泥，臉上被寒風割出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珠。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
“清點完了嗎。”蕭秀淵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帳中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西門的韓峻先站了起來，抱拳行禮。“稟殿下，西門今日殺敵兩千餘人，我軍傷亡七百，目前可戰之兵三千七百餘人。”
東門偏將緊跟著起身。“稟殿下，東門殺敵一千五百餘人，傷亡五百餘，可戰之兵四千餘人。”
北門偏將站起來的時候，蕭秀淵注意到他抱拳的手在微微發顫——不是怕，是北門扛了最重的一仗，從午時到暮色，城牆上滾木礌石全打光了，城門被衝車撞出碗口大的窟窿，最後是用磚瓦碎石連門洞一起堵死才守住的。“稟殿下，”北門偏將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北門殺敵一萬餘人，傷亡三千餘，可戰之兵剩餘四千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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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秀淵點了點頭，把這些數字一個個刻進腦子裡。然後他看向站在最末尾的南門偏將。南門偏將是最後一個起身的。“稟殿下，南門殺敵零，傷亡零，可戰之兵兩千。圍了一天，沒打。”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旁的城門打生打死，他的兵在城牆上站了一整天，連弓都沒拉開過。
蕭秀淵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輿圖前，雙手撐著案沿，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帳中隻有火盆裡炭火劈啪的聲響。
“韓將軍，”他偏頭看向韓峻，“糧草還夠多久？”
韓峻鬆開了攥著大戟的手，上前一步。“回殿下，今日消耗較大，目前存糧還夠維持二十餘日。箭矢損耗過半，滾木礌石基本打光了，明日若是再戰，隻能靠刀槍硬頂。”
蕭秀淵從輿圖上擡起眼來，轉過身麵朝帳中眾將。火盆裡的光映在他臉上，他麵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懶散模樣，但眼底的光比任何時候都硬。“二十餘日，夠。但援軍什麼時候到，我們不知道。京城知不知道寧古塔被圍成這個樣子，我們也不知道。蠻子什麼時候摸到京城城下，我們更不知道。”他一掌拍在輿圖上，震得案上的茶碗晃了兩晃，“不能再等了。軍情送不出去，這座城遲早是死城。城裡的弟兄，城外的百姓，京城裡那些還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全得遭殃。”
他直起身來，掃過在場每一張臉。“今天打了一天，我們人困馬乏，蠻子也一樣。他們料定我們今晚不敢動——我們就偏要今晚動。南門圍而不打，是他們的套，也是我們的機會。南城三千守將做好準備，子時從西門出城，撕開一條口子，我們護送讓那兩百個兄弟衝出去。韓將軍——同時把南門東門還有北門的火把，狼煙全點了，把女真人的注意力引過去。隻要把他們送出去，西門即刻撤回，不可戀戰。”
帳中靜了一瞬。然後所有將領像是被人同時按下了機括，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胄碰撞聲在帳中回蕩開來。“屬下願往！”聲音從四麵湧上來，震得帳頂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蕭秀淵看著跪了一地的將領，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站直了身子。“都起來。南門守將聽令——挑選三千士卒今晚撕口子，護送那兩百兄弟衝出去以後，不必戀戰，即刻撤回城內，多活一個是一個。韓將軍聽令——你們聲勢要大。各營回去休整，子時出發。記住——活著回來。”
子時。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大步朝帳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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