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的小院擠滿了人。
脂粉香混著藥草苦味，貴女們戴著帷帽或麵紗，露出的眼睛寫滿焦灼，隊伍從診間門口一直蜿蜒到月亮門。
陸知寒衝進來時，“讓開！本世子先診！”
他撥開隊伍往前擠，錦靴踩過誰的裙擺，引來一聲低呼。
前排的貴女轉身攔他，柳眉倒豎：“先來後到，排隊去！”
“我就看一下……”陸知寒話卡在喉嚨裡。
他回頭，望見隊伍末端已排到院牆外。
而隊伍中每一道投來的視線，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他那張慣常掛著溫潤笑意的臉上。
“誰不是用了玉容霜才來的？”有貴女冷笑，“陸世子金貴，我們的臉就不是臉了？”
“去後麵！”
“排隊！”
陸知寒攥緊袖口，他這輩子從未受過這種羞辱，被一群女子當眾嗬斥。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診案後那抹藕荷色身影。
“苓月姑娘，”他盡量讓聲音溫和些，“我隻用了一次玉容霜，能否……”
苓月擡起頭。
麵紗上方的眼睛彎成月牙，聲音細軟：“世子稍候，很快就輪到您了。”
可就在她垂眸的剎那，陸知寒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冰芒。
那眼神太冷了。
陸知寒脊背竄起一股寒意，再定睛時，苓月已恢復那副怯生生的模樣，正輕聲安撫下一位貴女。
彷彿方才隻是錯覺。
陸知寒退到隊尾，背靠冰涼的粉牆。
“赫連珩……你給我等著……”陸知寒低聲念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
隊伍緩慢前移。
陸知寒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出雜亂的鼓點。
他想起宋苒姝去年生辰，捧著一盒親手做的糕點來找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他說“多謝公主”，轉身就讓小廝扔了。
……
“下一個。”
苓月的聲音驚醒了他。
陸知寒睜開眼，發現已排到診案前。他坐下，伸手腕，目光卻死死鎖在苓月臉上。
“姑娘方才，”他聲音壓得很低，“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善。”
苓月指尖搭上他脈搏，聞言擡眼，麵紗上方的眼睛彎了彎。
“世子說笑了，”她聲音細得像春風，“民女與世子素不相識，何來‘不友善’？”
可陸知寒分明看見，她垂眸時，長睫下那抹未來得及斂盡的冷意。
像看一具屍體。
……
大理寺，卷宗庫。
程凜月一腳踹開木門時，師昭正伏案謄寫名錄。墨汁濺上衣袖，他手一抖，擡頭看見逆光立在門口的人影，喉結滾了滾。
“程、程小姐……”
“名單。”程凜月走到案前，掌心拍在攤開的卷宗上，震得筆架輕晃，“火藥庫走水前三日，所有出入記錄。”
師昭往後縮了縮。
“還沒……沒整理好。”
“一晚上，查幾個名字都查不清？”程凜月俯身，手撐在案沿，逼近他，“師昭，你當年在我爹麾下，查敵情可從不過夜。”
師昭別開臉，聲音發虛。
“規矩……有規矩，不能外洩。”
“我是‘外’？”程凜月直起身，抱臂冷笑，“行，誰定的規矩，我去找他‘通融’。”
空氣凝固了。
師昭盯著硯台裡將幹未乾的墨，指甲掐進掌心。許久，他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陛下。”
程凜月呼吸一滯。
“陛下親自下令，”師昭擡起頭，眼底有血絲，“封鎖地牢出入記錄，尤其是……九千歲關押期間。程小姐，別查了。”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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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當晚陛下是最後一個去過火藥庫的人。”師昭聲音更輕，像怕驚動什麼。
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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