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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廠的車間裡，機器轟隆隆響。
根寶坐在織布機前，兩手飛快地穿梭。乾了一個多月，手上動作利索多了，斷線的次數也少了。
秦師傅在旁邊巡視，走過根寶身邊時瞄了一眼，沒挑出毛病，點點頭就過去了。
車間裡悶熱得很，幾十台織機同時響，耳朵裡全是嗡嗡聲。
根寶的衣裳早就濕透了，汗從額頭滴下來，落在布麵上，他趕緊用袖子擦了。秦師傅說過，布上有汗漬就是次品。
中午吃飯，食堂裡擠滿了人。
早上一進車間，根寶先把機器檢查了一遍。梭子、線軸、踏板，一樣一樣看過，確認沒問題才開工。
隔壁工位的小陳已經開了機。小陳是南通人，來上海三年了，算是根寶的半個師傅。
“今天這批紗細，走線慢點，別急。”小陳頭也不抬。
根寶應了一聲，踩下踏板。機器嗡地轉起來，手上的活跟著節奏走。
根寶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米飯、鹹菜、一塊紅燒肉。肉不多，但比在村裡強多了。
對麵坐下來一個人，端著碗，口音很重。
“你是哪裡人？”
根寶抬頭看了一眼。這人三十來歲，臉上有麻子，笑起來一臉褶子。
“安徽來的。”
“安徽哪兒？”
“巢湖邊上。”
那人一拍大腿。
“哎呀，老鄉見老鄉！我是安慶的，離你不遠。”
根寶笑了。安慶他是知道的，坐船沿長江往上走就到。
“我叫馬大柱，在隔壁車間。你呢？”
“根寶。”
“根寶兄弟，多吃點，下午還有半天活呢。”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人，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南方人。
“你們倆說的我半懂不懂，我是福建人。”
“福建哪兒？”馬大柱問。
“泉州。你們那兒管紅薯叫啥？”
根寶想了想。
“山芋。”
馬大柱接話。
“我們那邊叫紅苕。”
福建人搖搖頭。
“我們叫番薯。一樣的東西，三個叫法。”
三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正說著，一個年紀稍大點的工人端著碗坐過來。
“你們在這聊啥呢，這麼熱鬨。”
馬大柱指了指根寶和福建人。
“在說各地叫法不一樣。你是哪裡人？”
“山東。濟寧的。”
“那管紅薯叫啥？”馬大柱又問。
山東人想了一下。
“地瓜。”
馬大柱一拍桌子。
“你們看，就這一樣東西，安徽叫山芋，安慶叫紅苕，福建叫番薯，山東叫地瓜，湖南叫紅薯。中國話可真有意思。”
大家都笑了起來，湖南女工笑著搖頭。
“我還聽過有些地方叫“山藥”的呢，不過那不是紅薯。”
四個人四種叫法，笑得更厲害了。
旁邊桌一個女工聽見了，插了一句。
“我們湖南叫紅薯。”
又一個說法。桌上的人全樂了。
幾個人聊得正起勁，食堂裡嘈雜聲越來越大，端著飯盆的工人進進出出。
有人蹲在門口扒飯，有人靠著牆根曬太陽，遠處車間的汽笛又響了一聲。
馬大柱拍著桌子。
“一樣東西六個名字，這要開桌麻將，湊一桌能說出四種叫法。”
笑完了，大家開始聊各自家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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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人說他家裡種麥子，一年收兩季，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福建人說他家靠海，打魚為生，台風天船都不敢出。
湖南人說她家種水稻，家裡兄妹六個，她是老大。
根寶聽著，也說了一些巢湖的事。打魚、種稻、發大水的時候全村上堤。
“你們來上海多久了？”根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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