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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答應了白胡子老漢要給他照張單人像。
這天上午，他背著相機，帶了楚然，往村裡走。
白胡子老漢住在村東頭，一間老屋，牆皮剝落了大半，門口種著兩棵棗樹，葉子落了大半。
老漢早早就在門口等著了。換了件乾淨的長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胡子也刮過了，隻是那把白胡子還是那麼長。
“鐘記者，你們來了。”
“讓您久等了。”鐘意放下相機包，打量了一下老漢的穿著。
“您這身打扮就挺好，精神。”
老漢笑了笑，摸了摸胡子。
“這輩子沒照過幾回相，上一回還是三十年前，在縣城一家照相館。那時候照出來是個黑乎乎的影子，啥也看不清。
鐘意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相機。黑鐵殼子，沉甸甸的，跟三十年前那個木頭箱子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現在好多了，照出來跟真人一樣。””
“現在不一樣了，照出來清清楚楚。”楚然在旁邊接話。
鐘意在院子裡支好三腳架，調了調光圈。
“您坐那把椅子上，對，就對著門。光從那邊照過來，正好。”
老漢看了看院子裡那把舊竹椅，慢慢坐了下去。坐定了，身子又挺直了些，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
“就這樣？”
“就這樣，別動。”鐘意從取景框裡看過去。
老人的臉被陽光照了一半，另一半在陰影裡。皺紋很深，像是刀刻上去的。但那雙眼很亮，透著光。
“我再多問您幾句話，照的時候更自然。”鐘意說。
“您今年多大歲數了？”
“七十六了。”
“在這村子住了多久？”
“一輩子。生在這兒，長在這兒。我爹、我爺爺，都住這屋子。”
鐘意按下快門。哢嚓一聲。
“您家裡幾口人？”
“五個兒子，三個閨女，十幾個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老漢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一半就亂了，索性不數了。
“記不清了。反正一到過年，院子裡擺三桌都坐不下。”
哢嚓，又一張。
“您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是啥？”
老漢想了想。
“把娃們都拉扯大了，沒餓死一個。”
楚然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這話說的，實在。”
“實話。”老漢也笑了，“早年間鬨過饑荒，有一回差點揭不開鍋。我把口糧全給了娃們，自己喝了三天的米湯。後來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挺過來了。人哪，餓不死。”
鐘意放下相機，認真看著老漢。
“您再給我講講您家祖上的事。”
老漢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我爺爺那輩，這村子才十幾戶人家。周圍全是荒地，野豬都能跑到院子裡。
我爺爺是第一批開荒的，帶著我爹，一鋤頭一鋤頭地挖。”
“我爹那輩，日子好過些了。他上過幾年私塾，認識字，在村裡算個文化人。逢年過節，全村人找他寫對聯。”
“到我這輩，也念過幾年書，不過念得不好，就會算個賬。後來都讓給娃們了。
我大兒子在縣裡當教員，二兒子在外麵跑買賣，三兒子……”
老漢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來。
“三兒子走得早。”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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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沒問。端起相機，對著老漢按了一張。
楚然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他抬頭看了看棗樹，樹葉沙沙響，像是也在聽。
這一次，老漢的表情很平靜，但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楚然在旁邊輕聲說。
“三哥，這張拍得好。”
老漢緩了緩，又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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