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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底下，鐘意支起一張方桌。楚然從布包裡取出信紙，又削了幾支鉛筆，齊齊碼在桌上。
到村裡這些天，常有大爺大娘攥著信紙找上門，說自家娃在外頭，想回封信又不識字。
鐘意索性把桌子搬到了樹下，誰要寫信，搬個板凳來就行。
頭一個來的是王嬸。她在桌前站了半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沒好意思坐。
＂嬸子坐，寫給誰？＂鐘意把鉛筆遞過去。
＂給俺家老大，在鎮上磚窯上做工。＂王嬸坐下，又站起來，＂話太多了，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不急，想到哪句說哪句。＂
王嬸張了張嘴，又合上。抬頭望了會兒槐樹梢，才慢慢開口。
＂就說，家裡那頭豬又肥了。＂
鐘意記下。王嬸的話匣子這才打開，一句接一句。
老母雞開始下蛋了，東頭那塊地翻過了，房頂漏了兩片瓦等他回來修，隔壁老李家的閨女上個月出了嫁。
楚然在一旁聽著，偶爾幫著順一順。王嬸越說越多，絮絮叨叨講了小半個時辰。
鐘意擱下筆，把寫好的信念了一遍。紙上統共三行。
＂家裡都好，入冬的活兒都料理完了。你在外頭顧好自個兒身子。＂
王嬸愣住了。＂俺方才說的那些呢？＂
＂都在裡頭了。＂鐘意把信紙吹乾，＂您說的那些家務事，他在外頭使不上勁。他最掛心的，是您身體好不好。＂
王嬸怔了怔，慢慢點頭。＂再添一句。＂
＂您說。＂
＂天涼了，叫他多穿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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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添上。王嬸把信小心折好，揣進貼身的兜裡，又從圍裙兜裡掏出幾個雞蛋擱在桌上。
＂寫字費眼，拿著吃。＂楚然要推，王嬸已經擺著手走遠了。
孫疤子是第二個。他大馬金刀坐下，兩隻手卻不知往哪兒放，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寫給誰？＂
＂閨女。＂孫疤子嗓子有點發緊，＂在她姑家鎮上住著，小半年沒見了。＂
＂想跟閨女說點啥？＂
孫疤子嘴張了張，又抿上。半天，憋出一句：＂沒啥好說的，你就問問她吃得飽不飽。＂
鐘意寫了。孫疤子盯著紙麵，又補了句：＂再寫上，天冷別凍著。＂
＂哎，這是想閨女了吧？＂侯七不知什麼時候晃了過來，抱著胳膊靠在樹上。
孫疤子臉一下漲紅。＂誰想了！＂
＂不想你寫哪門子信。＂侯七笑得不懷好意，＂要不我替你寫？＂
＂滾一邊去。＂孫疤子抄起桌上的橡皮作勢要砸。
侯七躲開，嘿嘿直樂。孫疤子卻忽然不吭聲了，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過了好一會兒，他聲音低了下去。
＂再添一句。＂他喉嚨動了動，＂就寫……爹想你了，過年回去，給你帶灶糖。＂
鐘意一筆一畫寫下這句。孫疤子湊過來看了看那幾個字，粗糙的手指頭在紙邊摩挲了一下。
＂成，就這。＂他站起來，梗著脖子走了，走出兩步又放慢了腳。
侯七在後麵喊：＂想閨女就直說嘛，害什麼臊！＂
孫疤子沒回頭，半路抬起腳虛虛踹了一下。樹下幾個人都笑，笑著笑著，又靜了。
輪到侯七，他收了嬉皮笑臉，坐下說要給兄弟寫。
＂你說，我記。＂
侯七這回落落利索，竹筒倒豆子似的。
問家裡稻子收了沒，房頂的瓦修了沒，娘的腰疼不疼、重活別讓她碰，村口水井該淘了。
他說得快，楚然一支鉛筆趕不及。＂慢點兒，記不過來。＂
侯七停了停。樹影在他臉上晃。
＂最後再寫一句。＂他聲音輕下來，＂就說，我在外頭挺好，叫家裡別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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