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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了岸，眾人踩著濕滑的泥，一個個下了船。
腳一沾地，趙大娘腿一軟，跪在了岸上。
她回過頭，望著那條濁浪翻滾的大河，失聲痛哭。
“過來了……我們真的，過來了。”
這一路，從河南到陝西，走了將近一個月。
死了多少人，埋了多少骨，他們都不敢去數。
如今總算，站在了這一邊。
鐘意也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喉嚨裡全是腥甜。
可他心裡，卻燒著一團，從未有過的熱。
他們護著栓柱，護著這一船的人，真的，過河了。
“多謝老伯，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鐘意轉身，對著老船工，深深拜了下去。
老船工趕緊把他扶起，擺了擺手。
“別謝我，是你們自己，心善，命硬。”
“順著這條道，再走二裡地，有個粥棚。”
“那裡天天施粥，你們快去吧，熱乎著呢。”
船很快又撐開，要回去接下一趟的人。
老船工站在船尾，衝他們揮了揮手。
木船漸漸遠去，融進了河麵的晨霧裡。
眾人順著他指的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沒走多遠，就聞見了一股，米香。
那香味鑽進鼻子裡，所有人的腳步，都不由得快了。
前頭搭著一個長長的棚子，幾口大鍋，冒著白氣。
棚前排著隊，都是過河來的饑民，一人領一碗粥。
施粥的，是當地幾個普通的莊稼漢和婦人。
他們話不多，舀起粥，遞過去，再添一句。
“慢些喝，燙。”
“不夠，還能再要，鍋裡有。”
沒有誰逼著他們做這些，是他們自己，天天來。
鐘意捧著那碗熱粥，手一直在抖。
粥很稀，能照見人影，可那是這些天來，他喝過頭一口熱的。
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淌進了空了許久的胃裡。
那一刻，這個三十歲的漢子，眼淚吧嗒，掉進了碗裡。
兔子喝著粥，早就哭成了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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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喝。”她一邊哭一邊笑，“怎麼能，這麼好喝。”
栓柱捧著一隻比他臉還大的碗，被趙大娘喂著。
熱粥下肚，孩子灰白的小臉上，一點點有了血色。
他抬起頭，衝鐘意咧嘴一笑。
“叔叔，你看，我說過的，有熱粥。”
鐘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重重點頭。
韓老栓父女倆，喝著粥，也是百感交集。
誰能想到，前陣子還在人市上，骨肉分離。
如今，父女倆竟都還在，還都，活了下來。
最讓人意外的，是那個沉默婦人。
她捧著粥碗，沒有立刻喝，而是走到棚邊。
那裡蹲著個剛過河的孩子，娘沒了，一個人，嚇得直哭。
她在那孩子身邊，慢慢蹲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隻是把自己那碗粥，遞了過去。
孩子抽噎著，怯生生地接過，大口喝了起來。
她就那麼看著，看著看著，乾裂的嘴角。
竟一點點，牽起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鐘意遠遠望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好像，活過來了。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心也跟著，死在了路上。
是這一路救下的那些娃，一口口熱粥，一聲聲哭。
把她那顆死了的心，又一點點，焐熱了。
就在這時，棚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呼喊。
“娘！娘！”
一個漢子，瘋了一樣衝進粥棚，四處張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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