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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時間，一九四一年開春。霧散了。】
不曉得從哪一天起，霧開始薄了。
先是看得見對門屋脊，再是看得見江麵上的船。
這天清早，鐘意推開窗，日頭已經掛在坡上，光直直照進來。
院壩裡，周秦氏正拿指頭試風向。
“霧一散，日子就不等人嘍。”
屋簷下靠了一冬的鋤頭、耙子，都搬了出來。
女人拿布把鋤柄一根根擦過，擦得發亮。
周德山蹲在石階上，扒拉著小算盤。
一家八張嘴，頓頓要揭鍋。
霧季攢下的幾個錢，花一個少一個。
“開春頭件事是地，後坡那幾塊荒地得趕緊種上。”
全家召到堂屋，活分派得清清楚楚。
男的補屋淘溝，女的備種，娃也有娃的活。
“莫看天，看手。手勤，餓不著。”
早飯後，春秀兔子跟周秦氏去了一趟市上。
種子鋪前圍了一圈人，都是趕節氣來的。
掌櫃的撥著算盤，嘴裡念念有詞。
“胡豆今年貴，少抓兩把。”春秀小聲說。
兔子點點頭，手又縮回了半寸。
瘋子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一把按住秤杆。
“掌櫃，秤砣再往外挪挪，莫虧了妹子。”
“你這娃，哪個不曉得我足斤足兩。”
“曉得曉得，我就圖個心安。”
三人拎著種子往回走，路過雞市。
瘋子蹲下跟賣雞大嫂講了半天價，拎回兩隻半大雞娃。
黃絨毛還沒褪，嘰嘰叫著，裝在紙盒裡。
“錢算我的，給屋頭添個會下蛋的。”
周秦氏笑罵他亂花錢，還是給雞娃編了籠。
回到院壩，她從箱底翻出幾個布包。
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頭是留了一冬的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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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胡豆，有菜籽，還有半袋紅苕種。
她和春秀、兔子圍坐一處揀種。
一粒粒挑過去，癟的丟一邊，飽的留下。
“胡豆要選這種，圓滾滾的，下了地苗苗才壯。”
兔子學著揀，挑得格外仔細。
“這粒要得不？”
“要得，兔子姐手巧。”
幺妹蹲在邊上，抓了一把胡豆玩。
豆子在她小手裡沙沙響。
“幺妹，莫往嘴裡塞。”兔子叮囑。
“嗯。”她應得乖，轉頭就忘。
張寡婦牽著小寶路過，站在院壩邊。
娘倆是去年逃難來的，衣裳還打著補丁。
“周嬸子，開春了，我想討點菜種。”
“討啥子喲，拿去就是。”
周秦氏抓了兩大把菜籽，塞進她手裡。
“後坡那塊地，挨著我家的，你也種上。”
“一個婦道人家，帶個娃，不容易。”
張寡婦眼圈紅了，拉著小寶給人鞠躬。
“快莫這樣。”周秦氏擺手，“鄉裡鄉親的。”
彈幕悄悄刷過。
“她自己都難，心裡還裝著旁人。”
“這就是重慶人，這就是中國人。”
屋那頭，周德山帶著鐘意補房子。
一冬的霧水浸了椽子，瓦也鬆了幾片。
兩人把稻草和黃泥拌在一處，一筐筐背上屋。
鐘意頭一回乾這個，踩在梁上直晃。
“腳踩實莫怕，眼睛看前頭，莫看下頭。”
狗兒一趟趟抱稻草，抱得滿頭是草屑。
“爸，我這趟抱得多不多？”
“多，我兒能乾。”
瘋子負責糊牆，手裡一把舊抹子。
他乾兩下就要貧一句。
“你們說，我這牆糊得平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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