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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城外出殯，天陰著，像要落雨。
坡上挖了長一排坑，一個挨著一個，望不到頭。
城裡的白幡，從街口一直掛到嘉陵江邊。
有錢人家使一口薄棺，沒錢的就卷一張席子。
到了這步田地，再沒人分什麼窮富貴賤。
都是一條命，來世上走了一遭，又走了。
出殯的隊伍從城裡過，沿街都站滿了人。
沒人吆喝買賣，茶館也關了門，挑擔的放下了擔。
家家戶戶門前，都點起一小堆燒紙的火。
火苗矮，煙也輕，順著青石板一路飄過去。
老孫頭領著幾個鄰居，給周家挖那幾口坑。
老漢一夜沒合眼，嗓子啞得像拉風箱。
“德山是厚道人，坑挖深些，底下潮。”
“莫叫他到了那頭，還得蜷著腿睡覺。”
他自己也沒了鋪子，可先記掛著別人。
他說鋪子燒了能再搭，人沒了，就沒處再尋。
那些沒人認領的，也一並葬在這坡上。
老孫頭說，都是同胞，埋在一起，好照應。
木牌上無名的，就寫上個同胞之位。
鐘意和瘋子輪著刨土，汗珠子砸進新土裡。
坑挖好了，鐘意跳下去，拿腳把底踩平。
又讓人在坑底鋪了層乾草，說是隔潮。
落土的時候，狗兒也抓起一把，撒進去。
他撒得很輕，像怕吵醒了坑裡的人。
下葬這日，他一滴淚都沒讓自己掉。
他是哥哥，娘躺著，弟妹還小。
他得站著，像爹從前那樣站著。
齊家找來三塊木牌，就著膝蓋，拿毛筆寫。
周德山，周母，春秀，一筆一畫，都很輕。
寫到春秀兩個字，他的手抖了，墨洇開一團。
十六歲的女子，木牌還沒一塊砧板大。
他把木牌立在坑頭，拿小石頭把根腳壓住。
王婆打來一盆清水，要給走了的人淨麵。
她接了一輩子生，把人接到這世上來。
這是頭一回，她親手把人往那一頭送。
布巾擰了又擰，她的手一直在抖個不停。
“春秀娃，婆給你擦擦，擦乾淨好上路。”
她給春秀合上眼，把散開的辮子理順。
又摸出一根紅頭繩，仔仔細細給她紮上。
那是她原本留著，要給孫輩辦喜事用的。
給周母淨麵的時候，她輕輕歎了一口氣。
“老人家，您那對小腳，走了一輩子山路。”
“這下好了，前頭的路，平著呢。”
兔子跪在一旁燒紙，火苗舔著泛黃的紙。
黑灰打著旋飄起來，飄到半空，又落下去。
她往火堆裡一張張添，嘴裡念著名字。
狗兒抱著幺妹，安安靜靜站在坑邊上。
幺妹還不懂事，隻摳哥哥的布領口。
“哥哥，姐姐睡這個坑裡頭，冷不冷嘛。”
狗兒喉頭滾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不冷，底下有婆婆，有爹，都疼她。”
“他們一家人，在一塊兒，不會冷的。”
小寶也來了，瘋子一直抱著，沒敢放下。
四歲的娃看著他媽下葬，忽然明白了什麼。
“娘，娘起來，娘你不要睡在裡頭！”
他在瘋子懷裡使勁往下撲，哭得直打挺。
瘋子死死摟住他，自己眼眶紅得滴血。
“小寶乖，你娘累了，讓她好生睡。”
“往後叔抱你，叔天天都抱著你。”
娃在他懷裡踢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坡上四處都是這樣的哭，一聲壓著一聲。
哭爹的，哭娘的，哭自家娃的，都有。
有人認出自家男人，憑的是肩頭一塊補丁。
補丁是出門前，媳婦連夜縫的，針腳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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