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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說快也快，江邊的蘆葦都返青了。
坡上那片廢墟，一日一個樣，慢慢站起來。
今天這戶立柱子，明天那戶上梁掛紅。
鋸木頭的聲，敲釘子的聲，從清早響到擦黑。
誰家蓋屋，半條坡的人都自發過來搭手。
不要工錢，管上一頓糙米飯，就都樂意。
“木頭往這邊遞，小心腳下。”
“上梁的紅布呢？可別忘了掛。”
坡上坡下，都是這樣你來我往的招呼聲。
周家的吊腳樓，也是鄰裡幫著重搭的。
比原先小，也矮，柱子是舊木料拚起來的。
上梁那天，來了十幾個漢子，說聲動手。
立柱的立柱，遞瓦的遞瓦，半日就起了架。
老向拎來一串小鞭炮，說是討個吉利。
可它立在老地方，門前還是那條青石階。
煙囪又冒煙了，細細一縷，叫江風一扯。
扯散了，飄進霧裡，找也找不見了。
有煙的地方，就有人家，就還有奔頭。
周秦氏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硬朗起來。
她還是瘦，顴骨高高支著，衣裳晃蕩。
可她能下地，能淘米，能蹲灶前燒火。
她把門前的石階掃乾淨，又在牆根點了豆。
她說，地不能荒著，人心，也不能荒著。
狗兒成了哥哥，也成了家裡的好幫手。
十歲的娃，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挑水。
木桶比他還高，他隻挑半桶，晃一路。
回到家，先端給娘看，再分給弟妹。
閒下來，他還去碼頭，給人遞個家夥。
掙回幾文錢，一文不動，全交給他娘。
周秦氏接錢的時候，背過身去抹眼。
她跟王婆念叨，這娃懂事得叫人心疼。
“他才十歲喲，我倒成了他照應的人。”
王婆勸她，說懂事的娃，才撐得起門。
幺妹的膽子，也大了些，不再黏兔子。
她牽著小寶，在石階上蹲著數螞蟻。
兩個小的頭挨著頭，能數一整上午。
有一回，小寶摔破了膝蓋，癟嘴要哭。
狗兒學瘋子的樣，朝他膝蓋吹兩口氣。
“吹吹就不疼了，男娃子，莫興哭。”
小寶真就收了淚，一瘸一拐接著跑。
小寶話還說不利索，管周秦氏叫娘。
頭一回叫出口，周秦氏愣了好半天。
她背過身，拿圍裙擦了半天眼睛。
再轉過來，她把娃緊緊摟進懷裡。
“哎，娘在，娘以後都在。”
老孫頭的小攤，也重新開張了。
就在老位置，還是那副磨亮的攤麵。
老漢瘦了一圈，嗓門卻一點沒瘦。
“燒餌塊，熱乎的燒餌塊，快來買喲。”
“炸不垮的重慶城，餓不死的重慶人。”
攤子前頭又排起了隊，都是街坊老客。
有人多給他錢，他硬塞回人家兜裡。
“拿去，太平年再請我吃頓好的。”
小寶成了攤上的常客，每天晌午都來。
老漢都給他留一個，抹上醬，卷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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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娃啃得兩腮鼓鼓，他比自己吃還樂。
王婆常來串門，有時挎半筐紅苕來。
她嘴上還是不饒人，進門先數落一通。
“秦妹子，你這飯裡咋沒幾顆米喲。”
數落完，紅苕往牆角一倒，扭頭就走。
周秦氏追到門口，她早走遠了。
坡上的人都是這樣，嘴上硬，心頭熱。
碼頭也緩過勁來，船一條一條又靠了岸。
號子重新響起來，粗嗓門，壓過了江浪。
老向看見狗兒，總要塞給他半塊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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