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畹町到了。
這座邊境小鎮，往日最是熱鬨。
街兩邊原是商號、飯館、茶館，還有洋行和倉庫。
南來北往的貨，都在這裡過境，再分送各處。
往日裡馬幫鈴響，汽車喇叭響，一街都是煙火氣。
賣米線的挑子冒著熱氣，店家招呼客人的聲音能傳半條街。
可今日的畹町，全亂了，連風裡都帶著慌。
車隊還沒進街，就堵在路上，一堵就是半個時辰。
前頭是車，後頭也是車，誰也不讓誰。
喇叭按得震天響，可沒有一輛車挪得動半步。
鐘意踩著刹車，探出頭往前看，手心全是汗。
一眼望不到頭，路上全是人，黑壓壓一片。
關卡前擠得水泄不通。
都是要回國的華僑。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挑擔的，背包袱的，抱著孩子的，什麼人都有。
有人推著箱籠，輪子一歪，箱子滾到地上。
衣物散了一地，銅壺鏡子滾出老遠，誰也顧不上撿。
有老人走不動，被兒孫架著胳膊，一步一挪。
也有小腳的婦人，攙著人，鞋都跑掉了一隻。
守關的人喊破了嗓子，額頭上青筋直蹦。
手續全亂了，證件、路條、批文，根本查不過來。
“排隊，都給我排隊。”
“別擠，一個一個來。”
這種時候，誰還聽得進去。
人群往前湧，哭聲喊聲攪成一團。
一位婦人癱坐在路邊。
她懷裡隻抱著一個布包。
布包裡裹著她家小女兒。
家產全丟了，鋪子也不要了。
“東西都沒了，全沒了。”
“人出來就好，人出來就好。”
旁邊的人扶著她，一遍一遍勸。
也有人不死心，扭頭要往回跑。
“我錢還壓在箱底。”
“我那箱藥材，值不少錢。”
“回去就是送死，東西再值錢，有命重要嗎。”
幾個人死死把他拽住，勸了好半天，他才不動了。
那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華僑拍拍他的肩，誰也沒再說話。
阿貴從前麵跑回來，滿頭是汗。
“齊先生在關卡那邊幫忙。”
“他讓咱們別急，他去疏通。”
鐘意點頭，把車熄了火。
這種時候，急也沒有用。
齊文遠站在關卡前一張桌子上，半個身子探在人群裡。
他拿著個鐵皮喇叭，來回協調，嗓子一刻沒停。
“華僑先登記，老人孩子先走，都把證件拿好。”
“貨車靠邊，把人道先騰出來，別堵著擔架。”
他又跳下桌子，去勸那幾個搶著過關的壯漢。
車一輛一輛地挪，人一個一個地過，隊伍總算見了點縫。
他從早上喊到過午，水米沒沾過幾口。
嗓子啞了，聲音沙得像砂紙，到最後幾乎聽不清字。
有人遞來一缸子涼水，是路邊一個賣水的老漢。
他喝兩口，把缸子還回去，轉身又接著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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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在後麵照看那個發燒的孩子，用濕布給他擦額頭。
孩子退了點燒，小臉還有點紅，靠在她懷裡睡著了。
小林守著油桶，眼睛一直盯著南邊，眉頭擰成一團。
南邊的天，發悶，雲層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
隱約有炮聲傳來，一陣接一陣，聽不真切。
咚，咚，很遠，又很沉，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地上的人都靜了一瞬，手裡的動作也停了。
孩子哭，大人也跟著慌，有人開始往車上爬。
“是炮聲，日本人近了。”
“快走啊，再不走來不及了。”
人群又往關口擠。
就在這時，天上有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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