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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接待站院子裡排著隊。
新到的機工蹲在牆根啃饅頭，等著登記。
西牆根擺著一張舊木桌，桌腿下頭墊了木片。
桌上壓著一本藍布麵的厚冊子。
冊子邊角磨白，紙頁卷著毛邊。
冊子裡夾著幾張鬆散的活頁紙。
活頁紙上的字有的新，有的舊。
管登記的老周從南洋回來三年。
他認得字，就攬下了這本冊子。
經手的消息越來越多，冊子越來越厚。
他拿細麻繩把活頁穿在一起。
鐘意他們五個被領進屋裡。
老周把冊子推到桌子中間。
“你們自己找，名字都在上頭。”
“按批次排，後頭一格記下落。”
鐘意搓了搓手，在桌前坐下。
他先翻到一九三九年春那一批。
粗糙的手指順著名單一行行劃。
屋裡隻有紙頁翻動的聲。
【直播間人數：四十七萬】
“我不敢看了，先閉眼三秒。”
“那些空白的名字，才最紮心。”
冊子的規矩很簡單，隻用幾種字。
全站的人都看得懂。
名字後頭打勾的，是人已經到站。
勾有黑有紅，筆不全一樣。
格子空著的，是還沒有半分下落。
誰也不知道人在哪裡。
紅墨寫一個“歿”字的，人沒了。
旁邊再沒有多餘的話。
也有寫“失蹤”的，車在人不在。
連最後一麵都沒留下。
還有寫“留守”的，傷了走不動路。
人就留在沿途的站上。
偶爾有一格寫著返鄉兩個字。
那是活著回了南洋老家的人。
這樣的格子最少，翻好幾頁才見一個。
鐘意認得的名字一個接一個。
都是當年碼頭上見過的臉。
檳港的黃阿福後頭一個勾。
梁添也勾，分到了保山。
怡保的李秋生格子裡空空的。
他的手指在那行停了很久。
“秋生跟我坐一條船回來的。”
“過怒江那天，他的車翻下了江。”
鐘意的聲音壓得很低很啞。
阿珠站在他身後，沒敢細看。
又翻兩頁，出現了紅墨水的字。
一個歿字寫得端端正正。
旁邊再沒有別的話，沒有年月。
像是寫字的人也不忍多寫。
再往後翻，寫失蹤的多了些。
墨色深淺不一，分了幾次補。
有的名字被人用指頭摸得發亮。
紙麵上留著一圈淡黑印子。
鐘意認得那是翻找的人留下的。
來找人的多半是同批兄弟。
也有從老遠車隊專程趕來的。
進了門，手先往冊子上伸。
翻完看見一個勾，當場就笑了。
看見紅字，就蹲到門外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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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說，這本冊子天天有人翻。
紙都比旁的薄上幾分。
“這些字，都是誰寫上去的。”小林湊到桌邊小聲問。
老周往煙鬥裡按煙絲，慢慢答話，誰帶回消息，就由誰來寫。
“有的名字，空了半年才寫上字，也有的，一直空到今天。”
鐘意翻到自己出發的那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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