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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昆明城的天一日比一日暗得早。
風從城門外吹進來，帶著燒紙錢的氣味。
這氣味順著街巷遊走，鑽進每一戶人家。
今天是七月半，本地人管它叫鬼節。
天剛擦黑，家家門前就點起了香。
沿街的鋪子半掩著門，門口擺著供碗。
老百姓燒包祭祖，給亡去的親人送錢。
紙包上寫著先人名諱，碼在火裡慢慢燒。
火苗一竄一低，照得牆根忽明忽暗。
機工接待站的屋簷下，也落了一層細灰。
鐘意站在階前，看街上一處處的火光。
他在南洋長大，老家也有七月半的規矩。
隻是那年在海上，誰也想不到今天。
小林從裡屋出來，手裡攥著一遝黃紙。
那紙是他下午走了半條街換來的。
紙不算好，邊角發脆，是本地粗紙。
“出去一趟。”小林的聲音壓得很低。
鐘意看他一眼，點了頭，沒有多問。
阿珠聽見動靜，也跟了出來。
她懷裡抱著東西，用一塊舊布裹著。
齊家把煙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來。
阿貴最後一個出門，順手抓上了火石。
五個人沒走正街，沿著牆根繞出城門。
城外有條土路，路邊是一道乾溝。
溝邊長滿荒草，白日裡也少有人來。
到了這裡，幾個人都停下了腳。
小林蹲下，把那遝黃紙分成幾堆。
不是一堆，是好幾堆，各是各的。
誰心裡記著誰，就往誰那堆前蹲。
出門的時候沒人商量，也沒人點名。
就是看見小林拿了紙，其餘人都懂了。
鐘意彎腰撿了根木棍，在手裡掂了掂。
木棍不粗，撥火正好，前頭燒得發黑。
阿貴蹲下身打火，火石擦了兩下才著。
他引燃一把乾草，再把火湊到紙底下。
火苗舔上黃紙，先是小小的一簇。
紙邊往裡卷，先變黃，再變黑，再變紅。
鐘意把木棍伸進火裡，低頭慢慢撥。
“阿炳。”他念出一個名字。
阿炳是檳城來的，家裡還有個老母親。
炸橋那天，阿炳人還在橋的那頭。
橋一斷，他就沒能跟著隊伍過來。
後來的事，沒人說得清了。
鐘意往火裡添了一張紙，看它燒成灰。
“老六。”他又念了一個。
老六年紀小，才十九，愛笑，愛唱歌。
他是發瘧疾死的，倒在叢林的半道上。
埋他的時候，連塊木碑都立不起來。
同行的人用芭蕉葉蓋了蓋，就上了路。
“陳師傅。”鐘意接著念。
陳師傅開了半輩子車，手上全是繭子。
他的車翻進了山溝，人一直沒找著。
山溝太深，下去找的人空著手回來。
還有兩個名字，鐘意念得格外輕。
輕到風一吹，連旁邊人都聽不真切。
那兩個人是在路上散的，散得沒個下落。
鐘意隻知道他們從南洋一同上的船。
火光照在他臉上，一道明，一道暗。
他每念一個名字，就往火裡添一張紙。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夾在這張紙裡了。
小林蹲在另一堆火前，一直沒有出聲。
他咬著嘴唇，咬出一道發白的印子。
手裡的紙一張張往裡送，送得很慢。
他要祭的，是一道長大的同鄉阿海。
兩個人從同一個碼頭上的船，同鋪睡過。
過了怒江以後，阿海就沒了影子。
有人說被逃難的人潮衝散了。
也有人說他迷了路，自己跑進了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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