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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邊的河灘上，擠滿了逃出來的人。
成千上萬，黑壓壓一片，分不清誰是誰家的。
有人往渡船上跳，船身晃得厲害。
艄公擺手喊不要再上，沒人聽得進去。
船舷壓得貼著水麵，江水直往船艙裡灌。
一船撐到江心，岸上還有人在追著船跑。
更多人擠在岸上，踩著濕冷的泥沙。
大人喊，孩子哭，扁擔包袱鍋碗扔了一地。
鐘意回頭望了一眼長沙城。
半邊天都燒成了紅的，火舌舔過一道又一道屋脊。
長街一條接一條，燒連成一條翻滾的火龍。
什麼都搶不出來了。
家當，鋪麵，存了半輩子的東西。
全在火裡。
張叔回頭望著他擺攤的那條街。
他的餛飩挑子，碗筷，一鍋熬了多年的老湯。
全沒了。
他攥著拳頭，指節發白，終究沒掉一滴淚。
旁邊賣布的老板娘把整匹布都扔在了火裡。
她出來時身上還穿著單衣，什麼都沒顧上拿。
老人捂住臉，哭聲死死壓在喉嚨裡。
孩子的啼哭一聲接一聲，沒個停歇。
有人在人堆裡亂跑，喊著家人的名字。
“秀蘭！”“爹！”
“狗剩！你在哪兒啊！”
一個婦人跑得鞋都掉了，披頭散發逢人就問。
一個漢子背著瞎眼的母親走到江邊，腿一軟跪在泥裡。
旁邊人伸手扶了一把，把老人接到草堆上坐。
喊聲散進江風裡，沒有回音。
對岸的河灘上也全是人。
隔著江，兩邊的喊聲都聽不真切。
【彈幕】“看不下去了，眼淚止不住”
【彈幕】“那麼多人，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江灘上沒有人點燈，也沒有燈可點。
隻有身後的火，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瘋子先把救出來的人聚到一處。
他點著人頭，一個一個認。
老周頭和小滿，在。
陳先生，在。
林婆婆，在。
秀英嫂抱著孩子，在。
張叔瘸著腿，也跟來了。
“都在就好。”瘋子抹了把臉上的灰。
“先待在一處，誰都別走散了。”
小滿緊緊攥著鐘意的手，一聲不吭。
孩子的手心全是汗，涼得厲害。
鐘意蹲下來，把那隻小手合在掌心裡。
“不怕，爺爺就在那邊。”
老周頭坐在一塊石頭上，灰撲撲的。
他懷裡抱著搶出來的一個布包。
那是家裡僅剩的東西。
布包邊角燒糊了一塊，還冒著餘煙。
秀英嫂縮在人群裡，低頭哄懷裡的嬰兒。
嬰兒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啞了。
孩子嘴唇乾得起皮，哭聲細得像小貓。
齊家把水壺遞過去，裡頭還剩半壺水。
“給孩子潤潤嘴唇。”
秀英嫂抬頭，眼淚先掉了下來。
她用布頭蘸了水，一點點擦在嬰兒唇上。
嬰兒咂了兩下小嘴，哭聲低了下去些。
齊家一壺水走遍半條河灘，給老人孩子各留一口。
回到原處壺已經空了，他自己一夜沒沾水。
瘋子從包袱裡翻出幾個乾餅，掰開了分。
先給老人，再給孩子，最後才輪到自己。
張叔接過半塊餅，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這怎麼好意思。”
“先墊墊肚子，天亮了再說。”
餅又乾又硬，老周頭嚼得很慢。
他留了半塊，塞到小滿手裡。
兔子在人堆裡來回走，找走失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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