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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江麵上的霧壓得很低。
【副本第四百三十四章：灰燼】
鐘意先上的岸，回身把小滿接上來，又伸手拉了老周頭一把。
灘頭上的人走空了一半，剩下的也在收拾東西，都要回去看看。
哪怕家隻剩一堆灰，也要親眼看過才死心。
回城的人排成一條稀稀拉拉的線，都低著頭走路，沒人出聲。
隻有鞋底踩在灰上，一路咯吱咯吱地響。
城還在那裡，又不像那裡了。
火頭退了，餘煙還纏著斷牆，長街兩邊全是黑的。
房梁燒成了炭，一根根支棱著，風一吹就往下掉碎渣。
麻石板燒裂了，縫裡還冒著細細的白煙。
“這是長沙？”
彈幕先炸了。
“昨天這條街還掛著燈籠。”
“麻石都燒裂了，一道一道的縫。”
“我不敢眨眼，眨個眼房子就沒了。”
鐘意踩著瓦礫往前走，灰是熱的，隔著布鞋底都能覺出來。
“小心腳下，別踩空。”他回身提醒後麵的人。
瘋子把扁擔橫在身前探路，走兩步就要停一下。
“張叔的攤子，原先就在這塊。”
他蹲下去，從灰裡撥出一個鐵圈，是糖油粑粑鍋的邊。
鍋圈燒變了形，卷成一團黑鐵。瘋子抱著它，半天沒起身。
“留著。”他把圈別在腰上，“修修還能用。”
旁邊有人在灰堆裡翻，翻出半把剪子，攥著就哭出了聲。
哭的人多了，也沒人上前去勸，各有各的一堆灰要刨。
滿城的人都彎著腰，像在地上找一句丟掉的話。
廢墟那頭有人喊名字，喊得聲嘶力竭。
喊一聲，另一頭就應一聲。應上的，兩個人蹲在地上哭。
一隻花貓從斷牆後鑽出來，背上燒掉一片毛。
它衝著人叫了兩聲，沒人認得它是誰家的。
有個老婆婆坐在自家門口的台階上，台階隻剩兩級。
她手裡捏著一枚燒黑的銅錢，翻來覆去地看，看一陣就抹一回眼睛。
兔子路過，把自己那半塊冷紅薯放下，老人抬頭衝她點了點頭。
老周頭牽著小滿，一路數著門走。門都沒了，他就數牆邊那棵樹。
樹燒得隻剩半截樹樁，樁子上還掛著半根晾衣繩。
“滿伢子，到了。”老人站住，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麵前一堆焦木碎瓦，分不出哪是屋，哪是巷。
小滿鬆開爺爺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進去。
他記得堂屋在哪，記得床靠哪邊牆，記得灶台下有個豁口的瓦罐。
他蹲下身用手扒灰，扒得很慢，一塊碎瓦都要看一眼才放下。
“滿伢子，別找了。”老周頭嗓子啞得厲害，“都燒沒了。”
小滿像沒聽見，接著扒他的灰。
他扒出一個碗底，放下。又扒出半截門閂，也放下。
指尖磨紅了，在衣襟上蹭一蹭，低頭接著扒。
彈幕安靜了好一陣。
“孩子在找什麼？”
“他爹娘的東西吧。”
“八歲的娃，能記得幾樣東西呢。”
“記得一樣，就夠了。”
陳先生那邊也在刨書。
書鋪的位置最好認，別家門口是灰，他家門口是紙灰。
風一吹，紙灰打著旋往人臉上撲，帶著一股焦苦味。
他跪在地上，一塊一塊搬磚頭，動作比誰都輕。
齊家趕過去幫忙，剛要動手，被他抬手攔住。
“慢些搬，底下壓著書。”
兩人刨了小半個時辰，陳先生從灰裡捧出一個布包。
布包燒穿了底，包裡的書焦了邊，有兩本還留著大半本。
他把書抱進懷裡，像抱個剛從灰裡救出來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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