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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滅了。城裡人頭一件事不是吃，是找人。
天剛亮，斷牆根底下就有人扯著嗓子喊。
喊的是小名。狗剩，秀蘭，鐵柱，一聲比一聲長。
一聲接一聲，從南門口喊到河邊，嗓子全啞了。
有的喊著喊著蹲下來，捂臉半晌，站起來接著喊。
空地上搭起一片席棚。棚前棚後都貼著紙條。
紙條上寫人名。有毛筆寫的，也有炭條畫的。
紙條不夠，有人扯了燒剩的被麵，拿鍋底灰寫。
寫好掛在竹竿上。遠遠看去，一片白一片黑。
認字不全的老人，拉著過路的一個一個問。
【彈幕】“滿屏都是找人的，我眼淚繃不住了”
“和平年代哪懂這種滋味”
鐘意蹲在席棚前，幫老婆婆把濕紙條重新貼牢。
他找塊碎磚壓住邊角，回身看見老周頭和小滿。
小滿攥著那半個撥浪鼓，鼓麵燒黑了半邊。
爺孫倆從東頭問起。一個棚子一個棚子地走。
每到一處，老周頭先念小滿娘的名字。
再念小滿爹的名字，等人搖頭，或是點頭。
小滿認字不多，爹娘的名字卻認得清清楚楚。
他仰著頭看竹竿上的紙條，一個字一個字辨認。
老周頭說替他看。小滿搖頭，要自己先看見。
頭三排棚子，沒人認得這兩個名字。
小滿不吵也不鬨。每搖一次頭，手就緊一下。
走到第七排，有個中年女人忽然站住了。
她盯著小滿看半天，說這眉眼像是在哪見過。
小滿一下抬頭，眼睛裡全是光。
老周頭聲音發抖，追著問在哪見過，哪天見的。
女人想了又想，最後說記錯了，是另一個娃。
那點光從小滿眼裡，一點點暗下去。
他低頭，把撥浪鼓往胸口又按了按。
日頭偏西，有個女人從棚裡跑出來招手。
小滿拔腿就跑，撥浪鼓差點掉在地上。
女人扳著他肩膀看半天，最後鬆了手。
她說年紀對，衣裳也像，可惜不是自家娃。
老周頭追上來道謝，紅著眼把小滿牽走。
走出老遠，小滿還回頭看了那棚子好幾回。
彈幕又滾過一片。
“小滿別失望，下一個棚子說不定就有”
“那撥浪鼓我真的哭死”
鐘意跟著一老一小走了一上午，腳底全是碎灰。
每處棚子裡都有人在等。等一個自家的人。
河邊風口上，一對夫妻終於找著了彼此。
兩人隔著老遠站住，接著同時跑起來，抱頭哭。
他還看見個漢子，舉塊寫名字的破木板往前走。
走到一排棚口，木板掉在地上，人也站住。
一個老太太從棚裡出來，兩人對望，都沒先動。
老太太撲過去，連叫三聲兒啊，一聲比一聲尖。
周圍幾棚的人圍過來，個個紅了眼眶。
也有人守在棚口，從日出一直坐到日落。
紙條換了一張又一張，要等的名字總沒有。
白胡子老頭坐自家棚前，誰問都不吭聲。
旁人說城裡還有沒走到的地方，他點點頭。
點完頭還是坐著，眼睛望著進城那條路。
【彈幕】“一邊團圓一邊空等，太紮心了”
“不敢看那個白胡子爺爺”
秀英嫂抱著繈褓，坐在進城路口的石頭上。
孩子在懷裡睡著，小臉通紅，還什麼都不懂。
見麵生人進城，她就起身迎上去。
她問人家從哪來，走了幾天，經過哪些鎮子。
問到最後，才把男人名字說出口，問認不認得。
有的搖頭。有的說那地方在打仗，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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