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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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徹底沉下去之後，淩雲關陷入了另一種喧囂。
不是白天的廝殺呐喊，是更沉的、更悶的動靜。
滾石從城牆上推下去，砸在泥土裡的悶響；弓弦繃緊又鬆開，箭矢破風的尖嘯；傷兵咬著牙沒喊出來的呻吟。
火把插滿城頭，把守軍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城牆內側的磚麵上，隨著火光一跳一跳的，像一群在牆上掙紮的鬼。
中軍大旗仍在城樓正上方獵獵作響，旗麵被夜風扯得筆直。
旗下的身影比白天少了，但那個最魁梧的還在。
王將軍沒有下城，他站立大旗之下，一手按著佩刀，麵朝城外，一動不動。
副將在他身側低聲稟報傷亡數字，他聽完，隻說了一個字：“補。”
正麵城牆上的守軍換了一撥又一撥。
傷兵被抬下去，新兵補上來，箭矢射完了從庫房搬，滾石用完了拆牆角的舊料。
南蠻的雲梯一次次搭上城頭，又一次次被掀翻，帶著攀爬的士兵一起砸下去，慘叫聲被夜風撕碎，散在黑暗裡。
沈硯辭在右翼陣地上。
從東側山腰能清楚看到正麵戰場的火光照亮半邊天，也能看到自己陣地前那片黑沉沉的空地。
南蠻沒有主攻右翼，但一直在試探，小股騎兵摸到山腳又退回去，像狼群在等獵物露出破綻。
趙鐵山蹲在陣地前沿的石頭後麵，刀橫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山下的方向，一動不動。
“將軍，他們還在耗。”趙鐵山低聲說。
“耗就耗。”沈硯辭的聲音很平，“他們耗不起。”
丁牛從後山方向過來，衣裳上有泥也有血，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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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沈硯辭麵前蹲下來，壓低聲音：“後山峭壁又摸上來幾個，殺了。沒有活口。”
“咱們的人呢？”
“傷了兩個，不重，送去傷兵營了。”
沈硯辭點了點頭。
丁牛沒有走，蹲在那裡，往正麵城牆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臉上，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
“丁牛，你怕不怕？”沈硯辭忽然問。
丁牛愣了一下，低下頭想了想。“怕。但怕也得打。”
沈硯辭沒有再問。
傷兵營在右翼營地後方，離城牆不到半裡，是幾排臨時搭的棚子。
火把插在四周，把棚子照得通亮，火光在沾血的布條和藥瓶之間跳動，把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沈知微蹲在一個傷兵麵前。
那人的左臂被刀砍開了，皮肉翻卷著，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骨頭。
他沒有喊，眼睛瞪著，嘴張著，但聲音出不來。
沈知微從包袱裡取出一瓶止血粉。她把藥粉灑在傷口上，血往外湧，藥粉被衝開，她又灑了一層，用手按住。血慢慢止住了。
“布條。”
林文淵蹲在對麵，遞過布條。他的臉色發白，手已經不抖了，從第一個傷兵到第幾十個，他的手已經不抖了。
沈知微接過布條纏了幾圈，係緊。傷兵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不是死了，是昏過去了。
沈知微把手從他手臂上拿開，血已經止住了。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四周——棚子裡躺滿了傷兵，有的在等，有的已經包紮好了，有的還在流血。
隨軍大夫蹲在角落裡，手忙腳亂地給一個傷兵包紮，動作慢，布條纏得鬆鬆垮垮。
沈知微走過去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把布條拆了重新纏。
大夫看著她的手，張了張嘴，沒出聲。
又一批傷兵被抬下來。丁牛帶人抬著，衣裳上全是泥和血，不是自己的。
他把一個傷兵放在棚子裡的門板上，轉身就走。沈知微叫住他。
“丁牛。”
“嗯。”
“上麵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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