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李福的腦袋從黑暗中冒了出來，頭髮上沾著幾縷蛛網，臉上卻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沒事”的從容。
他攀著豎井壁上的凹槽爬上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又將那本賬冊仔細揣進懷裡，才擡起頭來看向李燃。
“少爺，外麵那些發瘋的人都——”
“都倒下了。”
李燃把對黃團章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搪塞道，“我之前跟城門口的衙役在一起，天上星光一閃，所有的瘋人就都倒了。
我在外頭等了一陣子，確認安全了才回來的。”
他說這話時麵色如常，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關於儒道意象、文曲星、五雷法、以及那隻被他一擊斃命的鼠妖，他一個字都沒有提。
李福聽了，也沒有追問。
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便轉身去查看藥鋪的損失了。
一邊看一邊嘴裡念念有詞，數著被踩碎的藥材和被撞壞的門闆，算盤珠子在心裡撥得劈啪響。
李燃跟在他身後走了一圈，確認藥鋪的損失雖然不小，但還沒有到傷筋動骨的地步之後。
他才開口道：“福叔，黃團章還有學徒都身體有些虧空，你熬點氣血葯，過會給他們喝。
方才妖人衝擊藥鋪，他們雖然躲過去了，但驚懼交加，元氣多少都有些損傷。
用當歸、黃芪、黨參、白朮四味，文火慢熬，每人一碗。”
李福點頭應下，轉身便去庫房裡翻找藥材了。被踩碎的雖多，但庫房深處的存貨還算完好，湊出幾服氣血葯來並不難。
李燃交代完之後，便轉身朝著藥鋪外麵走去。
他要去縣衙。
陳老夫子發動碧血丹心之法的時候，那道血光是從城中央衝天而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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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平縣的城中央，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縣衙。
他懷疑嶽剛當時並未對他說實話，陳老夫子的失蹤，從頭到尾就不是什麼雲遊四方，而是被人困在了某處。
如今文曲星現，陳老夫子的碧血丹心之法已經發動，老夫子本人卻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這讓李燃心中隱隱有一種不安——碧血丹心是儒修的搏命之法，以自身全部的血與氣為引，換得文曲星動。
星動之後，施術者本人，又會如何？
他腳步橫跨，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途中遇到了不少死去的百姓。
不是死於妖氣侵蝕，而是死於物理上的創傷——被倒塌的房屋砸死的，被妖人撕咬時失血過多而死的，被擁擠的人潮踩踏而死的。
他們的屍體躺在路邊，保持著臨死前最後的姿態，有的還睜著眼睛，瞳孔中倒映著天空中已經隱退的文曲星。
李燃的目光從那些屍體上掠過，腳步不停。
不是他冷血，而是他很清楚，在這種天災人禍麵前，沒有實力的人連自己的生死都掌握不了。
這些百姓死得無辜，可他沒有能力讓死人復生。
他唯一能做的，是找到製造這場災難的幕後黑手，讓他付出代價。
若不是陳老夫子以碧血丹心引動文曲星，此刻的邑平縣，已經是一座妖城了。
城中數萬百姓，全都會變成半人半妖的怪物，被那黑袍人驅使，成為他手中不知疲倦、不知恐懼的妖人軍團。
而陳老夫子，用自己的一條命，換了這一城的人。
李燃想到這裡，腳下的步子便又快了三分。
拐過兩條街，跨過一座被妖人撞塌了欄杆的石橋，再穿過一片狼藉的菜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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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口的那些攤位上還擺著昨日沒有賣完的蔬菜，青菜葉子被踩成了泥，蘿蔔滾了一地，有幾個被人咬過又吐出來的，斷口處的牙印清晰可見。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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