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認捐簿一放下,滿園的風聲都像是靜了。
蘇雲柔垂眸看著那攤開的簿冊,呼吸微微一滯。
她原想要的是一句“大家盡心便好”,要的是各家夫人和貴女被氣氛推著往前走,要的是模模糊糊的好名聲。可謝令儀一出手,便把這場慈心茶會從一團虛軟的善意,變成了一本冷冰冰、明明白白的賬。
誰捐,捐多少,何時送到。
這東西一旦寫下,就再也糊弄不得。
旁邊已有命婦輕輕交換了個眼神。
有人心裡覺得侯夫人太不近人情,可也有人立刻回過味來——若真是為了災民,這樣記清楚些,本就是應該的。
謝令儀卻還嫌火候不夠似的,緩緩補了一句。
“捐的是銀、糧、藥材,還是冬衣草席,也一併寫明白吧。待回頭送到城外,自有侯府賬房與粥棚管事一一核驗,三日一公示。如此一來,災民知道恩從何來,諸位夫人的善心也不至於白費。”
這話一出,原本心裡還有些不舒服的人也說不出什麼了。
是啊。
不是逼捐,也不是爭名,隻是把話落到實處。
做善事,本就該如此。
沈昭昭低頭掐著手心,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
【漂亮。】
【我娘這一手,簡直專治“口頭慈善家”。】
【你不是要為災民籌糧嗎?來,先把你自己籌多少寫下來。別光拉橫幅,不見真金白銀。】
蘇雲柔擡起頭,唇邊重新浮起一點柔和笑意,隻是那笑比方才淡了許多。
“侯夫人說得極是。”她輕聲道,“是雲柔考慮得不夠周全,原該這樣明白些。”
她說得越柔,旁邊的人越不好挑她的錯。
可她越這樣圓,越說明她方才根本沒準備好這一步。
謝令儀輕輕笑了一下,不接她這句,隻把筆往認捐簿旁邊推了推。
“那便請蘇姑娘先寫吧。”
一句話,又把她堵回原處。
這回,連幾位原本偏著太傅府的夫人也不好開口解圍了。
畢竟是蘇雲柔請眾人來的,也是她口口聲聲說災民可憐。她若連第一筆都不肯落,前頭那一番動情,便要先失掉幾分分量。
蘇雲柔眼睫微垂,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支筆。
她當然不能不寫。
可寫多少,又成了新的難題。
寫少了,對不起她方才那副憂民如焚的模樣;寫多了,太傅府未必真捨得按數拿出來。畢竟義父肯出手,是為了名聲,也是為了壓侯府一頭,不是為了任她揮霍。
沈昭昭見她指尖頓了頓,心裡就樂了。
【卡了吧。】
【前頭演得多真啊,結果一到具體數字,手都僵了。】
【這就叫嘴上能救天下,筆下先救自己。】
旁邊一位年輕貴女忍不住小聲道:“蘇姑娘素來心善,想來定會先捐個大的。”
聲音不高,偏偏夠周圍一圈人都聽見。
蘇雲柔心裡一緊,麵上卻隻能露出一個略帶羞澀的笑:“不過盡些微薄之力,哪敢稱大。”
話雖如此,她終究還是提筆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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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先認捐白銀八百兩,藥材兩車,冬衣五十件。
這一筆寫下去,席間頓時起了一陣細微吸氣聲。
八百兩不算少,藥材和冬衣也體麵,拿出去足夠撐場子了。
若放在平時,眾人少不得要誇一句蘇姑娘心善、太傅府仁義。
可偏偏今天,謝令儀在旁邊坐著,認捐簿還攤在麵前,誰也不敢隻看個場麵就先誇出口。
謝令儀掃了一眼那行字,笑意淺淺。
“蘇姑娘果然心懷百姓。”
蘇雲柔暗暗鬆了口氣。
誰知下一瞬,謝令儀又溫溫柔柔補了一句:“既如此,三日後便先從太傅府這一筆開始核驗吧。銀子、藥材、冬衣先到,後頭各家照著做,也好有個章程。”
一句話落下,滿座又是一靜。
蘇雲柔臉上的血色幾乎是瞬間淡了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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