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別院的詩會散時，天色還沒全暗。
可等蘇雲柔回了院子，屋裡那點最後強撐出來的溫柔體麵，便一點一點褪了個乾淨。
她擡手便將案上那幾張詩箋掃落在地。
紙頁飄了滿室，墨香混著冷風，連青枝站在門外都不敢立刻進來。
屋裡靜了很久，才傳出一句極輕的“進來”。
青枝低著頭推門進去，剛一擡眼，便見蘇雲柔坐在榻邊，臉色白得厲害，眼底卻一點淚意都沒有。
她不哭的時候，反倒更叫人心裡發寒。
“姑娘。”青枝小聲喚了一句。
蘇雲柔垂眸看著地上的詩箋，聲音輕得像一片薄紙。
“今晚就叫人往外遞話。”
青枝一愣：“遞什麼話？”
“就說我近來為城外災民之事勞神，昨夜又沒睡好，今日席上頭疼犯了，精神短了些。”蘇雲柔擡起眼，眸色極靜，“那首即席之作寫得不好，不過是一時失手，算不得什麼。”
青枝忙應了聲“是”，心裡卻一點底都沒有。
她跟在姑娘身邊這麼久，自然知道，越是這樣急著把話遞出去，越說明姑娘自己也知道，今日這一場摔得有多難看。
蘇雲柔像是看出了她心裡那點遲疑，唇邊輕輕彎了一下，笑意卻冷。
“不遞，外頭便隻會記得我接不住。”
“遞了，好歹還能叫人想起一句‘臨場失手’。”
這話說得極明白。
青枝不敢再多問，連忙退了出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雲柔彎腰，將地上那幾張詩箋一一撿起，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眼底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不是看不明白。
今日在席上，真正要命的，不是沈明姝那句“氣短、收不住”，而是滿廳的人都聽見了，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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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裂口，私下還能縫。
可一旦落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想縫回去，就難了。
想到這裡，蘇雲柔閉了閉眼。
她得快。
至少，不能叫這股風徹底吹定了。
而侯府這邊，沈昭昭一回院子便癱在了榻上。
她今天整場戲看得盡興，回來時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青梅剛把披風替她解下，她便抱著軟枕翻了個身，笑得眉眼都彎了。
“我三姐怎麼這麼厲害。”
青梅也跟著抿嘴笑：“四姑娘今日也厲害。”
“我？”沈昭昭眨了眨眼。
“您最後那句呀。”青梅壓低聲音學她，“‘原來寫詩也和做善事一樣，嘴上說得好聽不算，真輪到自己下場，才知道有沒有本事。’”
她學得有模有樣，沈昭昭差點沒把自己笑岔氣。
【別說。】
【我自己現在回想一遍，也覺得這句補得妙。】
【善名翻車和才女翻車，一刀串雙線，白蓮今晚做夢都得夢見我。】
她笑夠了，才坐起身，眼睛轉了轉，忽然又收了點神色。
“她今晚肯定不會閑著。”
青梅一愣：“蘇姑娘？”
“嗯。”沈昭昭拿過茶盞，捧在手裡慢慢吹了吹，“她這種人，最怕的不是輸，是輸得難看，還被人看見。今天這一場，滿廳都是貴女，她回去之後，十有八九得立刻找補。”
青梅小聲問：“怎麼找補？”
沈昭昭想也沒想，心聲先一步冒了出來。
【裝病。】
【說自己精神短了，臨場失手。】
【再不然，就是說即席和舊作本就不同，想把“接不住”圓成“狀態不好”。】
她心裡剛轉完，自己也微微一頓，隨即眼睛亮了。
【對啊。】
【這不就是她最可能走的路嗎。】
她立刻起身：“不行，我得去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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